我回頭看那倆。
林曉曉舉著手電替我照著,臉繃得緊緊的,手卻穩。
小胖縮在她側後方,抱著倆胳膊直搓,牙花子磕得咯咯響。這屋裡冷得邪性,可奇了——林曉曉的腦門上,反倒沁著一層細汗。這丫頭陽氣旺,跟滿屋子的陰氣頂著,人難受,可站得住。
易哥,她小聲問,棺材……怎麼擺成這樣?
守靈。我說,八口圍著一口,棺頭朝裡——老講究裡,這是子孫繞膝的擺法。可用在鎮物上,就是八個人手拉手,把中間那個看死。
藉著手電光,我又掃了一圈。八口外棺的棺尾都衝著牆,牆根底下一小堆一小堆的黑印子,是舊香灰,早讓幾十年的潮氣浸成了黑餅。
有人在這兒上過香。是爺爺,還是更早的人,說不清了。
我繞到正中間那口大棺跟前,隔著兩步,站住了。
手電光落在棺蓋上。
銅釘。也是銅釘——可這一口上的銅釘,一顆是一顆,釘帽飽滿,釘身端正,整整齊齊釘了一圈,別說鏽斷,連個鏽星子都沒有。暗紅的釘帽上,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油光,幾十年的潮氣,愣是沒咬動它們。
釘法我認得。
釘腳斜著進,入木三分,釘距勻得像拿尺子卡出來的。井下描符那回,我趴在井沿上,一筆一筆摸過爺爺的鎮封符;井沿下壓著的那張續命符,也是這一路手筆——穩,準,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是爺爺的活兒。
這口最大的棺材,是爺爺親手釘的。外圈八口的釘子,年頭比它還老,許是義莊早年哪個老行當釘的;爺爺是後來人,他把最要緊的這一口,親手又釘了一遍。
我蹲在原地,半天沒起來。
幾十年前,爺爺一個人,揹著釘和錘,上了這道荒坡,進了這間黑屋子。外頭人都說這兒鬧鬼,都不敢靠近,他進來了,蹲在我現在蹲的這個位置,一錘,一錘,把這口棺材釘死。
他什麼都沒跟村裡人說。連我都沒說。
易哥,小胖在門口壓著嗓子喊,日頭偏了!
我抬頭看了看小窗。光斜了,估摸未時過了。離擦黑還有陣子,可柳晚婷的話在我耳朵裡——擦黑之前,出來。
再一袋煙的工夫。我說。
我站起來,最後把這座圓陣看了一圈。
心裡那本賬,慢慢算清楚了。那幫人在村裡鏟木樁、動封印,踩了一個又一個點,唯獨不敢上這道坡。他們鏟得動爺爺的木樁,動不了爺爺親手釘的棺材。
不是不想動。是這兒的陣還沒敗,他們動不了,也不敢動。
可外圈八口的釘子已經鏽成那樣了。這座陣,還能撐多少年?
這陣勢……我盯著那個圓形,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八口拱一口,圓陣,釘棺,鎮煞——這擺法,我在哪兒見過。不是親眼見的,是紙上的。
筆記。
我把手電交給林曉曉,騰出手,伸進懷裡,摸到了筆記的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