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剛出口,還沒邁出外屋的門,身後,裡屋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方才那種脆響。是悶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了一下桶。
緊跟著,溫度掉下來了。
不是一點一點涼,是唰地一下——像有人把整間屋子的熱氣一把抽走了。我哈出一口氣,白霧比方才濃了一倍。
回頭。我說。
裡屋的門洞裡,黑氣正往外漫。
不是先前那一縷了。是一片。貼著地皮,從門洞裡流出來,像墨汁潑進了水盆,慢慢地、沉沉地往外屋淌。手電光打上去,照不透,光柱子只沒進去半尺。
這氣我認得。陰冷裹著陳年腐氣——枯井井底那回,是淡的;剛進義莊那陣,是濃的;這一回,是本體。
黑氣淌過的地方,地上散著的碎木屑,顏色眼見著變深,像叫潮氣浸透了,一片一片貼在地皮上。外屋窗根漏進來的天光還亮堂堂的,可那點亮,照到黑氣邊上就沒了,像給這屋子從中間劃了一道線——線外是秋後的晌午,線裡,是數九的寒夜。
小胖倆腿一軟,靠在門框上,嘴裡唸唸有詞: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南無阿彌陀佛……
念得又快又碎,跟炒豆子似的。
林曉曉一個箭步,擋在了我前頭。
這丫頭扎馬,沉腰,雙拳一前一後,擺開了格鬥的架勢,對著那片漫過來的黑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滾出來!
黑氣沒滾出來,也沒撲上去。淌到她腳前,微微一滯,繞著她的鞋尖,分成了兩股。
她陽氣旺,這東西近不了她的身。可她擋不住它,頂多是塊石頭,攔不住水。
曉曉,讓開。我把她撥到身後,這不是能打的。
我把筆記掏出來。右手食指那點黑還在,麻勁叫我圈在指尖,翻頁不利索,我換左手翻。
就著手電光,翻到折角那頁——九棺鎮煞局。
再往後一頁。
頁頭上五個大字:鎮煞應急符。
底下一行小字:煞洩之時,以此符鎮之,一口一張,不可缺。
九口棺,九張符。
我把符樣湊到光底下,仔細認了一遍。
這符比鎮封符繁。鎮封符三道彎,它七道,起筆壓煞口,收筆點釘位,中間走的是鎮字訣的路數。井下那回,我在井沿上一筆一筆摸過爺爺的鎮封符,這路筆意,我熟。
符樣旁邊注著四個字:筆斷氣不斷。
我咂摸了一下這四個字。筆畫可以斷,氣不能斷——畫符的人,一口氣得從起筆貫到收筆。這活計,比我畫過的任何一張符都費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