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堂屋中央又坐了一袋煙的工夫,把氣喘勻了,才扶著膝蓋站起來。
四角淨宅符還穩穩貼著,符陣的光氣斂在牆根底下,把散開的怨氣拘在屋裡,跑不出去。眼下屋裡這三股氣,就像被圈進欄裡的牲口,各自縮在一角,再沒了先前擰成一團的兇勁兒。
該一股一股送它們上路了。
我取出渡化符,先在手裡焐了焐。渡化和淨宅是兩路功夫:淨宅是,用的是鎮法;渡化是,用的是引法。爺爺在筆記裡寫得明白,渡化符不在多,在於誠——你得把這些孤魂野鬼當成一個個來送,它們才肯順著你的符走。
頭一股,我挑了樓梯拐角那團最躁的。
它滿屋子竄了一上午,這會兒也乏了,縮在樓梯扶手底下打轉。我把渡化符往堂屋門口一貼,符紙亮起一層暖黃的光,像在黑地裡開了一扇門。我照著筆記裡的送魂口訣,一字一句地念,不快不慢。
那股躁氣先是躲,在屋裡繞了兩個圈子,可符光穩穩地罩著門口,口訣一聲聲地引著,它繞著繞著,勢頭就慢了,軟了,末了順著符光,一點一點飄出門口,散在院子裡的日頭底下,沒了。
它走的那一下,我心裡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滋味。這些東西生前也是人,死了沒人收、沒人念,才漂到這種空宅子裡來撕咬度日。如今送它們一程,談不上多大的功德,可總算是給了個去處。
它一走,屋裡明顯亮堂了一分。
不是日頭變了,是屋裡那股子黏糊糊的濁氣薄了一層,糊在玻璃窗上的灰都好像透了點亮進來。
走了一個?林曉曉小聲問。
走了一個。我說,還剩倆。
第二股是樓上那團虛的。它最輕,也最飄忽,先前在樓板底下盪來盪去。我換了張渡化符,照舊貼在門口,口訣再起。這一股沒費什麼周折,它本來就虛,被符光一引,順著樓梯縫絲絲縷縷地淌下來,淌到門口,散了。
屋裡又亮一分。
這一回連林曉曉都感覺出來了,她仰著頭四下裡看:真不一樣了……沒那麼悶了。
是不悶了。我點點頭。
這不是錯覺。爺爺說過,宅子聚陰,頭一個遭罪的就是住在宅子邊上的人——這些年巷子裡的老人說這兒瘮得慌,夜裡繞著走,其實就是這股濁氣壓的。如今濁氣一層層薄下去,別說是我們,過些日子,整條巷子的人都能覺出鬆快來。辦這種事,臺賬上沒有,錦旗也沒有,可街坊四鄰往後幾代人睡安穩覺的福分,是真的。
我歇了口氣,把第三股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最後剩東廂房那團最沉的。
我捏著第三張渡化符,走到東廂房門口。它縮在牆角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汪擱了幾十年的死水。我先不急著貼符,站在門口,收神,凝神,照先前的路數又探了一探。
那絲違和,又來了。
近處探,探得比行法那會兒真切些,這口怨氣沉沉地壓著,壓得很實,可它骨子裡纏著一縷極細極細的,不像是它自己長出來的,倒像是有人拿著針,把這縷線一針一針縫進了它的怨氣裡。線的另一頭,空空的,不知通向哪兒。
我心頭一凜。這手段,不是遊魂自己的東西,是活人的手筆。
可眼下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渡化渡化,送的就是個——它這一散,縫在裡頭的線也就斷了、沒了。我定了定神,把第三張渡化符貼在門口,最後一次念起口訣。
這一股最沉,走得也最慢。它在原地盤了許久,才一點一點地鬆動,順著符光往外挪。挪到門口的時候,它忽然停了停。
緊接著,屋裡的一聲悶響,像有人貼著地皮敲了一口大鐘。
堂屋、廂房、樓梯口,這座死了七八年的宅子裡,所有的燈泡——那些我以為早就壞了的舊燈泡——同時亮了,齊齊地閃了一下,暖黃的光把滿屋的灰都照得纖毫畢現。
然後,燈滅了。滿屋的灰塵,慢悠悠地、安安分分地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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