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曉買汽水還沒回來,我開始一寸一寸地查這座宅子。
堂屋、東西廂房、灶間,我都轉了一遍。傢俱是齊的,八仙桌上的茶碗還擺在那兒,碗底積著七八年的灰,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掛曆,年份停在八年前的那一頁。這家人走得是真急,急到連日子都撂下了。
查完一樓,我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是臥房,一大一小。大臥房裡床上的鋪蓋卷得整整齊齊,衣櫃開著,裡頭衣裳少了一大半——看來走的時候到底還是收拾了細軟的。小臥房是閨女住的,書桌上還攤著作業本,鉛筆擱在本子邊上,字寫到一半,停在半道上。
我心裡頭發沉。一個孩子,作業寫到一半就再沒回來過。這一家三口走的那天晚上,到底撞見了什麼?
臥房查完,沒什麼名堂。我正要下樓,眼角掃到房頂——樓梯拐角頂上有塊方形的木板,邊緣一圈細細的縫。
是閣樓的翻板門。
我踮腳託開木板,一股陳年的黴味撲下來。閣樓不高,我踩著樓梯扶手攀上去,貓著腰站直。頂上斜斜的屋頂壓著,老虎窗裡透進來一線光,光裡全是浮灰。
閣樓上堆的都是舊物:幾口樟木箱子、捆紮好的舊書、一輛小孩騎的腳踏車,車胎癟得貼在地上。我一眼掃過去,沒什麼扎眼的,正要下去,目光落在樟木箱子上——箱子蓋上擱著一個布面的大本子。
相簿。
我把它抽出來,吹掉上頭的灰,就著老虎窗的光,一頁一頁地翻。
照片都是些年頭前的了,黑白的多,彩色的少。頭幾頁是兩口子的結婚照、抱著奶娃娃的百日照;往後翻,閨女一點點長大,扎羊角辮的、戴紅領巾的、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的。一家三口去公園、去照相館、在自家門口合影,照片里人人都在笑,笑得踏踏實實的。
那時候,這還是個好好的人家。
翻到中間,照片的背景開始不對勁了。
起先我沒在意,只覺得照片洗得發烏。可連著幾頁,每一張的背景裡——門框邊上、樹影底下、人群后頭——都模模糊糊地站著一個人影。
不是照片的瑕疵。我翻回去比對,那人影的姿態、位置都不一樣,可仔細看,又是同一個人:高瘦,直挺挺的,臉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往鏡頭裡看。
一家三口的笑容還掛在照片上,可那道人影,一張一張,越站越近。
前幾頁還在街對面的樹底下,中間幾頁挪到了院牆外,後頭幾頁,竟站在了院門口。最後一張全家福,一家三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是我樓下那張八仙桌——人影就立在他們身後兩步遠的門洞裡,近得幾乎能看清衣裳的輪廓。
我後脖頸子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來了。
這不是鬼。
鬼不會有這樣的耐心。鬼東西纏人,要麼一股怨氣撲上來,要麼夜裡弄出動靜嚇人,它們沒這個章法。可這人影不一樣:它一張一張、一年一年地往這家人身邊湊,湊得不緊不慢,穩穩當當——這是有人牽著它,按著步子在走。
再往後翻,相簿空了。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沒洗出來的底片,孤零零的。
我把相簿合上,手指頭髮涼。
這是。筆記裡提過這種手段——不叫怨靈撲宅,叫:拿一道邪術拴在活人身上,日深一日,先敗運,再敗身,最後把人往死裡逼。照片裡的人影,就是那道咒落下來的影子。
這一家三口先是諸事不順、夜裡睡不安生,後來閨女病了、大人慌了,到最後那天晚上,不知瞧見了什麼,一家三口連作業本都顧不上收,連夜逃命。
怪不得宅子後來聚了那麼多遊魂。這家人被咒逼走,宅子空出來,沾了咒的餘氣,成了聚陰的空窩,遊魂聞著味兒就挪進來了。怨氣裡那縷縫進去的線,根子就在這兒——那縷線,原本就是拴在這一家三口身上的,人跑了,線頭還釘在宅子裡。
爺爺的批註一字一字砸在我心上:宅不自兇,必有其因。
因找到了。可這比我想的還瘮人: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有個懂邪術的人,衝著一個本本分分教書的人家,下了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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