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孫奶奶家,我把院門插了,四個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上。桌子當中,那塊黑木牌擱在布上,烏沉沉地壓著一屋子的燈光。
孫奶奶沒上桌。她只遠遠地看了一眼那牌子,就往灶臺邊去了,背對著我們添柴燒水,火光映著她的白頭髮,一下一下地跳。我知道老人家心裡不踏實——義莊底下又挖出了東西,這事擱誰身上都踏實不了。
我先把這塊牌子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牌子是回填土埋的,埋在一尺多深的棺底下。埋它的人,進過裡屋,動過棺底的土,又把土原樣填了回去。填土的手藝很高,不是柳晚婷那樣的,連我都差點讓糊弄過去。
這說明什麼?說明埋牌子的人,是個大行家。他對九棺鎮煞的瞭解,不比咱們少——他知道煞在哪,甚至知道,哪一口棺材底下的土,最不容易被人留意。
再看牌子上那句話:待破封之日,此煞歸吾所用。
我原先以為,他們動義莊,是要破封放煞——把煞放出來,沖垮村裡的仙脈,跟枯井是一個路數。
可這句話,把這個想頭整個翻過來了。
,是把刀遞出去就不管了,煞出來禍害誰、禍害到哪兒算哪兒,那是砸人家的場子。可歸吾所用四個字,是要把刀收進自己鞘裡——他們不是要放它出來撒野,是要把它收入囊中,把它變成他們手裡的一樣傢伙。
一個是毀,一個是取。格局完全不一樣。
人煞在他們眼裡是寶貝。我慢慢地說,這話,如今算是應驗到家了。
柳晚婷輕輕開口:我一直想不通,他們要煞做什麼。煞再兇,也是個沒主的東西,收了去,就不怕反噬嗎?
他們有式神。我說,連式神都養得住,收煞為他們所用,就是他們的本行。那位高老闆身上帶著的,是馴熟了的;這底下鎮著的,是他們還沒馴熟的——他們這是滿天下收羅兇物,收一個,馴一個,攢一個。攢到最後要幹什麼,我都不敢想。
桌上的燈火跳了跳。
我又想起林曉曉查出來的那句野史:百來年前,東邊來的會道門,專收羅天下兇物。
收羅。
人家百來年前就把這兩個字寫在旗號上了。枯井裡的東西、平陽路的咒、義莊的煞,在他們眼裡都是一個東西——貨。他們一張網撒了上百年,一處一處地認貨、掛號、收成。
我又把平陽路那本相簿想了一遍。那一戶人家被咒逼走,宅子聚了怨,聚了遊魂——原先我只當那是禍及無辜,如今再想,那會不會也是的一環?把人咒走,宅子空出來養怨,養上幾年,肥了,再回來收?要真是這樣,他們下手的路數,就比我們想的還要深、還要冷。
而我們村的義莊底下,鎮著的是他們早就看上、卻一直沒能得手的一件。
為什麼沒得手?因為爺爺。
爺爺年年清明往義莊一坐大半天,換釘、查棺、壓陣,一輩子沒斷過。原先我以為那是守,如今才明白,那也是擋——爺爺往那兒一坐,就是告訴那些惦記這東西的人:有我在,你們進不來。
爺爺跟他們,怕是明裡暗裡,已經交手交了一輩子了。
如今爺爺不在了,牌子埋進來了,合同拿來了,勘探隊也快來了。
他們是掐著日子來的。掐著爺爺走後的日子,掐著釘子爛透的日子,掐著村裡人心思活的日子。
易哥,小胖搓著手,小聲說,那咱……咱跟他們拼了?
拼不過。我說的是實話,人家有錢、有勢、有道行,還有式神。咱們有什麼?一個觀氣境都沒出的我,一個你,兩個姑娘家。硬碰硬,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磕。
那咋辦?
我說,明面上,合同讓老胡拖住,一天不簽字,推土機就一天進不了村;暗地裡,釘子換完了,陣腳加固了,他們埋的牌子也起了。眼下他們還不知道咱們起了牌子——這是咱們手裡唯一的一張暗牌。暗牌得攥住了,不到節骨眼上,不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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