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我倆出的門。
從村裡到狐仙廟，二里多地，全是上坡的土道。
我打著手電在前頭走，柳晚婷跟在旁邊，誰也沒說話。進了村西頭那片林子，手電光柱裡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耳朵邊上靜得邪乎——這林子向來這樣，沒鳥叫，連風進來都放輕了腳。
廟還是那座廟。塌了半邊的廟門，門框上掛著的乾草葉子，供桌後頭那尊狐狸石像，一隻耳朵豎著，一隻耳朵耷著，在月光底下瞅著我們。
我掏出羅盤看了一眼。怪了——那根三十多年死指西北的針，到了廟跟前，反倒沉下來，不動了，像走了半輩子路的人，一屁股坐回了自己家的炕頭。
守針守到了家。
就在這兒吧。我說。
我把帶來的舊軍大衣抖開，墊在廟前青石板上，讓她坐。又摸出辟邪符，想了想，只在自己身上揣了兩張——她身邊一張沒貼。
照面是血脈跟仙家的事，我跟她解釋，符是防邪的，白蛇不是邪。你身邊得乾乾淨淨的，別帶一點兒衝。
她點點頭，攏了攏衣裳，在軍大衣上坐下來，正對著廟門。
不管看見啥、聽見啥，別起身，別亂跑。我叮囑，我就在你後頭不遠處，哪兒也不去。
上半夜，啥動靜也沒有。
數九天的夜，冷得往骨頭縫裡鑽。哈氣一齣口，在手電光裡白騰騰一團。我攏著手來回溜達，腳底下踩得枯葉子咔嚓響，不敢走遠，就在她後頭十幾步的圈兒裡轉。
村裡遠遠近近的狗叫，一聲一聲傳過來，聽著倒踏實。廟前的青石板上凝了層白霜，柳晚婷坐在軍大衣上，一動不動，背影瘦瘦的，可坐得穩當，像在那兒生了根。
我瞅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爺爺。
他老人家在的時候，年年清明坐鎮義莊，初一十五給老槐樹燒香，隔三差五上這座廟裡來——那些年月，他也是這麼一個人守著、熬著，守這些沒人知道的夜。守了四十多年，沒跟任何人提過半個字。
如今換我了。我這才守了半宿，就凍得直蹦躂。
你困就靠一會兒。她忽然說。
我守我的，你坐你的。我說，兩碼事。
她沒再言語。過了一會兒，又輕聲問：你說，它會來嗎？
我說，它等這天，比咱等它的日子，長多了。
這話我說得心裡有數，可這從哪兒來，我不能說——懷裡那片鱗貼著我的胸口，一路上溫溫的，像塊焐熱了的玉。
說良心話，守夜這一路，我好幾次摸著它想：要不，今夜把它掏出來，當她的面，把這筆賬還了？她昨兒才立的約，不許再瞞，我答應得慢慢的、重重的。
可每回手伸到懷裡，又都忍住了。
今夜不行。今夜是她跟仙家照面的場子，我把鱗掏出來，就是把她的神思往我瞞過她上拽——分她的心，亂她的局。這筆賬得還，可還賬也得挑時候，得等她在這世上站穩了，再一筆一筆地還。
後半夜，是最熬人的時候。
冷意從腳底板往上爬，困勁一陣一陣往眼皮上壓。
我掐自己虎口，默唸淨宅的口訣提神。一百零八句的口訣，我翻來覆去地過，過到第二遍三十多句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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