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再看柳晚婷——她還坐著,背挺得筆直,可那坐姿不對了,像入了定。她周身籠著一圈清溫的白氣,跟我懷裡那片鱗,是一個氣性。懷裡的筆記也溫上來了,一頁一頁地自己發暖,像人在被窩裡聽故友嘮嗑。
我守著,釘在地上一樣守著。
那道白影在她面前盤了多久,我說不清。後半夜的時辰像讓人抽走了,我只知道我一刻沒挪腳,手心裡全是汗,汗一齣就讓冷風給吹涼了。
天邊泛起蟹殼青的時候,那層白氣開始往下沉,貼著地皮,一縷一縷,收回廟門裡去了。石像的黑石眼最後亮了一下,像是衝我這邊,瞥了一眼。
就一眼,不兇,倒像長輩打量晚輩:嗯,守著呢,像個樣。
白氣散盡,柳晚婷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
我一個箭步搶上去扶住她:晚婷!
她臉白得沒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青,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有人在她眼底點了兩盞燈。
我看見了。她開口,聲音啞的,可穩得很,那條白蛇。好大,像霧像雪,從廟裡漫出來,盤在我面前。
它跟我說話了。她說,說了不少,可我記住的,就幾句——它說,你是我的血親;它說,它等這聲照面,等了很多年了;最後它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地學給我聽:
契已續,吾與你同在。
說完,她攤開右手手心。
掌心正中,多了一道淡淡的白色紋路,彎彎的,細細的,像一片極小極小的蛇鱗,印在了肉裡。
我盯著那道紋路,心裡的一聲——血入仙籍。筆記上寫的以血為引,不用刀不用針,這道白紋,就是她的血,進了仙家的籍。
還有的,她瞅著自己的手心,出神地說,還有的我說不上來……不像話,像直接印在腦子裡了。往後,我好像……能聽見它。
我扶她站起來。她腿麻了,晃了兩晃,我把軍大衣披她肩上。她沒推。
回村的路上,日頭剛冒紅。我習慣性地觀了回氣——
村北,沉而不翻;山腰,穩;老槐樹,亮了一半多;井,平。
可我品出來了:跟昨兒早上比,村北那團沉氣裡,透出來一絲鬆快,像一口憋了半年的氣,悄悄鬆了一絲縫。
契續上了一份,大陣就緩過來一口氣。
爺爺說的一榮俱榮,我算是親眼見著了。五常仙五家,這才續了一家——路還長,可道兒,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到孫奶奶家門口,門一聲就開了——林曉曉頂著倆黑眼圈衝出來,看樣子一宿沒睡踏實。她一眼看見柳晚婷,又一眼看見我,張嘴剛要嚷嚷,柳晚婷把手心攤給她看。
我靠……林曉曉捧著那隻手,眼珠子瞪圓了,柳學姐,你這是……這是正式上崗了啊!
小胖跟在後頭,伸著脖子瞅了一眼,一蹦三尺高:柳姐姐成仙了?!
成什麼仙,孫奶奶拄著棍從堂屋出來,是認祖歸宗。快進屋,奶奶煮了薑湯,看這臉白的……
進了屋,薑湯一人一碗,辣乎乎的熱氣燻得人臉上發汗。小胖圍著柳晚婷直轉圈:柳姐姐,那白蛇……多大?說話啥動靜?嚇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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