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透出一點灰濛濛的亮，急促的砸門聲再次炸開。
“易哥——”
小胖的嗓音比昨天更嘶啞劈裂，透著壓不住的慌張。
“又來了！滿樹！滿樹都是！”
其實我這一宿壓根沒睡踏實。後半夜接連醒了兩回，每次醒過來都支著耳朵，死死盯著村口的方向。整夜北風呼嘯，風聲灌滿街巷，把所有細微動靜都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聽不出來。好不容易天光微亮，眼皮剛沾睡意，砸門聲就猛地撞了進來。
我隨手撈起炕邊的棉襖披上，拔腿就往外衝。
細碎的雪粒迎面打在臉上，跟針扎似的發涼。大清早的村道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都還閉著門窗，沒人起身。
小胖在前頭一路小跑，棉鞋踩在脆硬的雪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邊跑邊回頭喊我：“我剛開始遠遠瞅著，模模糊糊的，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跑到樹底下一看，我的娘，比前天掛得還多！”
離村口還有一段距離，我一眼就盯住了那棵老槐樹。
又是滿樹豔紅。昨天我明明清理得乾乾淨淨，今早所有枝椏全都掛滿了紅綢，數量比昨日翻倍，密密麻麻、高低錯落，數十條綢子在冷風裡輕輕飄蕩，遠遠望去，像數十道懸空搖晃的人影，說不出的詭異。
我腳步一頓，後槽牙死死咬緊，牙床繃得發緊。
昨天十幾條，是試探遞話。今天幾十條，就是明晃晃的打臉挑釁。
“我天不亮就往這邊趕了。”小胖喘著粗氣，指著樹下平整的雪地，“我頭一趟過來就看見了，你看這雪——又是乾乾淨淨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夜裡落了一層薄細雪，剛好蓋住昨天村民踩踏的雜亂腳印，嶄新的雪面平整如初，連半枚鞋印、半處踩踏的凹陷都找不到。跟前兩天的場景，一模一樣。
我繞著老槐樹緩步轉了一圈，心頭的沉壓一點點累加。
低處的粗枝掛滿了，就連樹頂那些指頭粗細、風一吹就劇烈晃動的細枝，也全都繫好了紅綢。那種細枝單薄得很，麻雀落上去都會站不穩搖晃，根本沒法借力，尋常梯子夠不著、長竿也伸不到，根本不是人力能輕易觸碰的位置。
我踮起腳尖，摘下最低處的兩條紅綢。布料觸手心一片冰涼，質感光滑緊實，泛著那種刺眼的賊亮光澤。我摸出懷裡收好的、昨天摘下的舊綢條，兩兩比對。
完全一致。料子、繩結打法、綢條寬窄分寸，分毫不差。
絕對是同一批東西。對方根本不是臨時操作，是提前備足了物料，鐵了心要跟我耗到底。
村口聚集的村民比昨天更多。昨天大家只是純粹看熱鬧，今天人群裡的氛圍徹底變了。壓低的議論聲嗡嗡成片，藏在人群裡的慌亂，隔著老遠都能清晰感知。
“連著掛兩晚了，這事兒沒完了……”
“雪地裡連個腳印都不留，這根本不是活人能幹的事！”
“我家娃今早看見滿樹紅，當場就嚇哭了，早飯都不肯吃。”
“要不咱們湊點錢，去鄰村把張先生請過來瞅瞅？”
“請啥先生！”人群裡一位老爺子猛地拔高聲調，聲音顫巍巍的，帶著濃重的忌憚，“你們都忘了？四十年前，這棵老槐樹上，吊死過一個穿紅棉襖的媳婦！”
這一嗓子落下，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是那件紅棉襖！是她回來了！”
“要出大事了，這是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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