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今兒起，加一班夜巡。”我說，“義莊那頭，李爺爺早晚繞；夜裡這頭，咱仨輪班，一天一班。”
“蹄印那話，不是白說的。”我說，“他養的虎，早晚出來幹活。咱得有人，在黑地裡等著它。”
“白天他演他的戲，夜裡咱值咱的更。”我抬手把炕桌上的筆記揣進懷裡壓實，“村裡黑，咱的眼睛，得比他的巡邏隊，多一雙。”
頭一班夜巡，我來頂。
林曉曉想跟我搭伴，我抬手攔住了：“輪班就是輪班。都熬著，明兒誰精神？你倆睡，守家。”
守家從來不是輕鬆閒差，堂屋地下壓著的東西非同小可，眼下家裡根本離不得人。柳晚婷靜靜看了我一眼，沒有爭執，只淡淡叮囑：“劍帶上。”
她說的是那把銅錢劍。
是老李頭前不久送回來的舊物，四十二枚老銅錢層層串起，每一枚的縫隙裡，都刻著爺爺親筆的微末符紋。自打歸還之後，這把劍一直收在木匣裡，成型之後從未開過鋒、試過威力。早前我還拆過半枚銅錢，拿去配過應急符咒。今夜要巡守義莊，盯著那口鎮壓人煞的鐵鍋，我必須把這柄劍帶在身上。
我找了塊深藍粗布將劍身裹緊，背在身後，看著就像一截普通短棍，不惹眼。手電燈頭用黑布層層纏死，只留一線窄窄的亮光，足夠照路，不會在黑夜裡暴露身形。懷裡揣好筆記，兜裡塞了兩道備好的護身符，一切收拾妥當。
夜半時分，我插緊院門門栓，悄無聲息走出院子。
整座村子沉在濃稠的黑暗裡。木下許諾的路燈只聞其聲、不見其形，錢倒是大方出了，燈杆卻一根都沒立起來。村裡依舊是老樣子，入夜便徹底暗沉，伸手難辨五指。一彎細月牙掛在棗樹梢頭，微光堪堪鋪出腳下土路，稍遠一點的地方，盡數被黑霧吞滿。
街上靜得詭異。村裡早就沒了打更的老人，就連夜裡看家的狗，今夜全都被主人拴在屋內，一聲吠叫都聽不見。
我貼緊土牆緩步前行，腳步放得極輕，耳朵始終繃得緊實，一路走，一路細聽周遭動靜。
義莊坐落在村北的老窪子裡。抵達外圍之後，我沒有貿然靠近，恪守老規矩，先繞著外圍緩步巡查。九道鎮煞鐵釘的位置，我早已爛熟於心，哪怕閉眼也能精準找準；引煞陣的七道引線入夜隱形，卻瞞不過我的腳感，哪裡土質疏鬆、哪裡泥土板實，當初佈陣翻土的痕跡，腳底一碰便知。
我逐一核對九道鐵釘，釘頭入土的角度分毫未變，釘尾纏繞的紅線完好緊繃，沒有鬆動斷裂。引線土層表面落著薄薄一層浮土，平整乾淨，沒有踩踏、翻動的痕跡，這幾日夜裡，無人偷偷靠近過。
老窪子底下，沉著一口厚重陰冷的煞氣。
我站穩身形，運起爺爺傳下的觀氣法門，凝神望向義莊深處。鍋沉澱的黑氣濃郁厚重，死死盤踞在窪底，比起前幾日確實活絡了些許，氣息隱隱躁動，卻始終被鎮煞陣牢牢壓住，沒有潰散外洩的跡象。
穩住了，暫時徹底穩住了。我心裡飛快掠過一絲念想。
夜風從窪底捲上來，裹挾著塘邊蘆葦的腥涼氣息，貼膚吹過。四野寂靜，只剩此起彼伏的蟲鳴，在黑夜裡層層疊疊漫開。
就在這一瞬，我後脖梗的汗毛驟然全部立起。
不是聽見異響，不是瞥見黑影，是皮肉本能生出的極致警覺。這些日子練的投針觀氣、夜路辨煞的本事，在這一刻瞬間繃緊——背後有東西。
速度快得離譜，根本不給我回頭觀望的空隙。
身體的反應遠超思緒，我腰身猛地一擰，順勢側身避讓，後背裹著銅錢劍的藍布卷順勢滑落到手中，布面一抖，劍身出鞘，橫著死死架在身前。
“嗚——”
一股濃烈刺骨的腥風擦著我的臉頰橫掃而過，寒意扎得皮膚髮麻。
藉著微弱的月牙微光，我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形似巨犬，卻絕非尋常犬類。體型比成年牛犢還要壯上一圈，周身沒有皮毛，卻不是被人為剝去，而是天生如此。通體像是被濃黑墨汁浸透，縷縷肌肉虯結外露，絲絲黑氣源源不斷從肌理中溢位、飄散、再生，迴圈不止。
它落地的姿態輕得詭異，這般龐大的身軀，四爪落地竟沒有半點聲響，連腳下的泥土都未曾震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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