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叢枝葉輕輕晃了兩下，很快恢復死寂，平整得彷彿方才的兇物從未出現過。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軟，半天沒能起身。
手中的銅錢劍還在微微震顫，嗡鳴不止。藉著細碎的月牙微光低頭看去，我的心猛地一沉。劍刃邊緣硬生生崩出一個豁口，其中一枚銅錢直接碎了半片，崩口處泛著慘白的裂痕，銅錢縫隙裡爺爺親手刻下的微末符紋，齊齊斷裂，一分為二。
爺爺的劍，第一次出鞘對敵，就受了損。
我撐著地面慢慢撐起身，腿肚子止不住發顫，掌心虎口火辣辣的疼，後背的溼衣緊緊貼在脊樑上，夜風一吹，刺骨冰涼。
這東西，比我過往見過的所有陰邪鬼怪都要凶煞、霸道。
狐仙廟底下的是仙家，守一方安穩，從不主動害人；山溪裡的柳仙，素來與我們親近和善；義莊鍋鎮壓的人煞，我往日只遠遠見過浮動的煞氣。那些，終究只是無形的氣。
可今夜這東西，是活的、是有形的、是帶著殺伐戾氣撲到我面前的。單憑一爪之力，就險些震碎爺爺留下的法器。
尋常鬼怪我尚能周旋應對，可它完全是另一個路子。
式神。我腦子裡篤定落下這個念頭。這就是被人以術法拘押、以鮮血日夜餵養的兇物，是專門用來殺伐害人的陰邪牲口。
白天在爺爺筆記上看到這兩個字時，終究只是紙上冰冷的文字。可今夜，腥風撲面、金鐵交擊、生死一線，我才算真正懂了那句“養靈如養虎”。紙上薄薄的一層隔閡，被這隻兇物一爪子徹底撕碎。
我攥著殘破的銅錢劍，站在原地凝神靜聽，足足等了一袋煙的功夫。周遭草叢再無半點異動，義莊鍋底的煞氣依舊穩穩沉著，沒有外洩躁動。
它沒有去碰那口鍋。
我心裡滿是疑慮。若它是衝著鎮煞鐵鍋而來，為何只在外圍盤旋，不肯靠近？若它是衝我而來，明明實力碾壓，一擊便可重創我，為何試探過後果斷退走？
是單純遛獵，還是專門過來探路、摸底？
我重新將劍身裹好，攥緊布層，一步一步謹慎往村內回撤。一路走，一路細聽周遭動靜。月牙漸漸西斜，棗樹黑影斜斜鋪在路面，一塊塊暗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遠處村裡隱約傳來一兩聲孩童夜啼，轉瞬就被大人輕聲哄住。誰家院裡的狗低低悶哼了一聲，終究不敢出聲，乖乖蟄伏。整座村子依舊沉在安穩的睡夢之中，無人知曉，村北老窪子外頭，剛剛來過一頭何等兇險的東西。
我貼著牆根走完最後一段路，閃身進院插緊門栓，後背緊緊貼上堂屋門板，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才終於稍稍鬆弛，紊亂的呼吸慢慢平復順暢。
堂屋裡亮著一盞油燈，暖黃微光搖曳。林曉曉和柳晚婷都沒睡，兩人看見我慘白的臉色，瞬間齊齊站起身。
“怎麼了？”柳晚婷輕聲問道。
“碰上式神了。”我把藍布裹著的劍輕輕放在炕桌上，一層層解開布料。燈下，那枚崩裂的銅錢格外刺眼，慘白的裂痕看得人心頭髮緊。
林曉曉倒吸一口涼氣：“它把劍——”
“就一爪子。”我說，“單單一擊，就成了這樣。”
三人圍著殘破的銅錢劍，一時無人開口，屋裡只剩燈芯輕微的噼啪聲。
“它不是被劍打跑的。”我把方才的遭遇完整複述了一遍，從繞場巡查、點數鐵釘，到後頸警覺、倉促對敵，再到兇物退走的全過程一一說明，“它捱了一劍之後只是順勢後撤，我看得清楚，它根本不是怕我。最後退走得乾脆利落，倒像是……被人隔空喚回去的。”
“被召回去了？”林曉曉說道。
“有可能。”我點頭，“也或許，它今晚只是出來試探。試探我們的巡守規矩，試探鐵鍋的防備，也試探——我的深淺。”
試探我手裡這把劍，到底有幾分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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