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投機興起的時候，靈薇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整個人眉眼都舒展放開。
她自小久居蜀地，巴山蜀水的名山大川都走遍了，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
講起江油那片映著丹霞紅日的奇特地貌，講起劍門關那壁猿猴都難以攀援的絕壁天險。
講起青城山裡藏在雲霧中的清幽道觀，講起岷江上伴著斜暉點點的晚歸渡舟。
說起這些的時候，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對故土山川濃濃的眷戀，又帶著幾分走遍天下雲遊四方的自在灑脫。
楊昌坐在鄰桌，聽得十分認真，並沒有隨意打斷對方的話頭，只偶爾順著話頭插一兩句點評或是感慨，每一句都能說到關鍵點上，既接得住話裡的意趣，也點得透話裡的見識，絲毫沒有敷衍湊趣的樣子。
一來二去之間，兩人越聊越是投機，從蜀中山川聊到各地風物，又從文墨詩句聊到民間掌故，越聊越覺得彼此心意相合，竟隱隱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暢快感覺，連原本帶著的幾分生分都慢慢散了。
這時候茶肆老闆又端著木盤走過來，添了一碟剛炒好的帶鹽炒黃豆。
靈薇隨手從碟子裡拿起一顆扔進嘴裡，咬得脆生生嘎嘣響，一點都沒有尋常養尊處優女子嬌怯難嚥的樣子，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開口笑著說道：“都是山野地方，沒什麼好東西配茶，只有這點自家炒的黃豆，郎君千萬不要嫌棄。”
楊昌也跟著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嚼開來滿口都是鹹香的味道，帶著山間人家灶火煙火的淳樸氣，比精細加工的吃食多了幾分粗樸的鮮活。
他對著靈薇點頭說道：“本來就是山野裡自然生長出來的東西，最是能嚐到原本的本真滋味。”
“比起城裡那些鋪子精心蜜漬的松子、加糖慢炒的栗子，反倒多了幾分乾淨清爽的天然清氣。”
靈薇聞言抬眼看向他，清亮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帶著幾分贊同的笑意。
她開口調侃道：“楊郎君說出來的這話，倒像是曾經隱居山野住過的人說出來的。”
“尋常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富家公子，哪能吃得慣這種粗糲的山野吃食。”
楊昌聽完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多做解釋自己的身份來歷。
他前世走南闖北，風霜裡打滾，泥濘裡謀生，什麼樣的缺衣少食的苦頭都熬過來了，不過就是幾顆乾硬的炒黃豆，哪裡算得上什麼難捱的事。
自從穿到這裡來，一晃已經過了大半年，這些日子裡日日穿的是綾羅綢緞，頓頓吃的是精緻飯食，早就習慣了這般錦衣玉食、玉盤珍饈的安穩日子。
如今偶爾放下精緻的杯盞，嘗一口這帶著山野氣的粗淡吃食，反倒覺得滿口都是天然的香氣，透著一股別樣的新鮮與踏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話題兜兜轉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今年眼下鬧得厲害的春荒上頭。
聽到這裡，靈薇臉上原本輕鬆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手裡粗陶茶碗微涼的邊緣，輕聲開口。
“這幾日我跟著去東郊給流民施藥，一路上見了太多拖家帶口、背井離鄉逃荒過來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看著實在叫人心酸。”
“現在城裡城外全靠著各處搭棚施粥勉強撐著，可這麼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老天再不肯落下一滴雨，地裡的夏糧收成就徹底懸了。”
“若是官府只想著怎麼堵住流民鬧事，壓根不想著從根本上疏通困局，早晚要鬧出無法收拾的大事來。”
楊昌聽完這番話，不由得挑了挑眉，他著實沒有想到，她一個清幽道觀裡出家修行的女冠，竟能有著這般通透長遠的見識。
“依娘子看，這困局具體該怎麼疏解呢？”
靈薇緩緩抬眼望向楊昌，眼神清亮通透，沒有半分躲閃避讓，落落大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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