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忙端起桌旁的茶碗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藉著這個動作掩飾翻湧的情緒，不著痕跡地別過了臉。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老舊的木窗欞，斜斜落在她精緻的側臉上，連皮膚表層那層細細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在光線下泛著淺淡的光暈。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素淨整潔的道袍，臉上也沒有施半點脂粉，可這乾淨清爽的模樣，卻比平康坊裡那些濃妝豔抹的當紅豔色還要動人幾分。
楊昌看著這一幕，不由得看得微微一怔，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他行走宦海這麼多年，見過的美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平康坊裡的頭牌名妓個個都是絕色風姿。
可像靈薇這樣，骨子裡透著清冽氣，眉宇間又帶著颯爽，飽讀才學心裡還藏著一份俠氣的女子。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上。
兩人正坐在茶肆裡說著話，就見茶肆敞開的門口，慢悠悠走來兩個挎著竹籃子的農家婦人。
她們剛進門，一眼就認出了坐在角落的靈薇，連忙腳下加快步子，徑直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開口帶著幾分真切的歡喜：“靈薇娘子，我們可算找著您了。”
“這是我們大清早就在後頭坡上挖的新鮮薺菜，帶著露水汽呢，新鮮得很，您一定要帶點回去嚐嚐鮮。”
穿藏藍色粗布短衫的農婦說著，就把拎在胳膊上的竹籃子往靈薇坐的桌案這邊遞，動作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懇切。
掀開籃口蓋著的乾淨桐油紙，就見籃子裡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薺菜全是嫩生生的青綠色，每一棵都帶著飽滿的葉片，根鬚上還沾著剛從地裡帶出來的溼潤泥土，聞得到淡淡的清野草木香。
靈薇見狀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一邊擺著手往後退了半步婉拒：“使不得使不得，這薺菜你們挖來也費功夫，還是留著自己回家吃吧。”
她笑著補充道：“不過就是隨手給了點治瘡癤的草藥，本來就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哪能平白收你們的東西呢。”
站在前面年紀稍長些的農婦一聽這話，當即臉一板，皺著眉頭把籃子往靈薇手邊又送了送，執意要往她手裡塞。
“娘子您這說的是什麼話！那草藥可是救了我家發高熱不退的娃的命，這幾把不值錢的野薺菜算得了什麼！”
旁邊另一位年輕些的婦人也跟著在一旁勸：“就是呀娘子，您要是不收下，我們娘幾個心裡都過意不去，總記著這份人情沒法還！”
你推我讓來來回回了好半天，靈薇實在拗不過這兩位一片真心的農家婦人。
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好伸手從籃子裡挑了最小的一把薺菜收下，拿著薺菜的手裡還能感覺到葉片上的涼潤潮氣，她對著兩位婦人再三道謝，才算是把這事落定。
農婦們見她終於肯收下，這才歡天喜地地提著空了小半的籃子走了，走出好遠還能聽見她們嘴裡唸叨著“靈薇娘子是救苦救難的好人”，聲音裡都是實打實的感激。
楊昌坐在一旁把這一切完完整整看在眼裡，心裡對靈薇又多了幾分真切的好感。
其實仔細想想，能讓尋常百姓揣著自家挖到的野菜，翻山越嶺找上門真心實意送東西的，要麼是手握權柄能給百姓造福的朝廷命官，要麼就是真真切切給當地百姓辦了實事的好心人。
她不過是一個雲遊四方的女冠，既沒有官位在身也沒有實權在手，卻能讓百姓記著她的好，追到茶肆裡來道謝送菜。
單從這份能讓百姓掛記的本事來看，她的心性、品行，就都沒得說，比很多身居官位卻尸位素餐的人強多了。
兩人又靠著臨窗的桌子坐了一陣，閒話聊起褒斜道沿途的石門摩崖石刻。
一聽這話，靈薇原本平靜的眼裡瞬間亮了起來，像揉碎了星光落進去，藏了兩顆亮晶晶的小星星，連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我這一趟來漢中，本來就是專門衝著石門十三品來的，早就仰慕這些石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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