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書案旁擠著看詩的一眾文人聽到這話,才紛紛停下了口中的讚歎,後知後覺地循著楊昌的目光看過去。
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安安靜靜的那位道裝女子。
眾人紛紛抬眼望去,只見她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素色道袍,沒有多餘的紋飾點綴,眉眼疏淡清亮,氣質清遠出塵絕非凡俗,立於滿場喧鬧談笑的人群之中,自有一種隔絕了塵俗紛擾的超然氣韻。
滿座文人見了這副模樣,都不由得暗暗驚異,生出了幾分探究的好奇。
靈薇聽到楊昌點自己的名字,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顯然完全沒料到楊昌會突然當眾點自己出來點評這首詩,一時之間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就調勻了呼吸定了心神,不慌不忙從人群后走出一步,從容開口緩緩說道:
“郎君這篇詩句句清峻有力,剛勁利落的筆觸寫盡了褒谷山石拔地而起、雄奇巍峨的風骨,既有褒谷山水本身蒼勁本真的意趣,也藏著郎君你身為君子挺立天地的氣韻風骨。
這一點已經是難得的好詩了。”
“若真要說這首詩還有什麼不足之處,便是通篇寫褒谷群山的筆墨太多,寫水的筆墨實在太少了。”
“這褒谷的魂魄,本就在於那條順著山谷蜿蜒流淌千百年的褒河呀,山因為有了水環繞才顯得靈動鮮活,水因為有了山夾岸才更顯險奇壯闊,二者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體。”
“這詩裡缺了對褒水的描摹,便平白少了七分靈動氣韻,少了山水相映的渾然意趣。”
這話一齣,滿座喧鬧的讚歎聲瞬間停了,眾人全都愣在了原地,沒人想到這位女冠會直接當眾指出詩裡的不足。
一個出身道門的女冠,竟敢當眾點評出身名門的楊家郎君的詩?滿座人都以為楊昌會覺得丟了面子,或是面露不悅,誰料楊昌聽完反而眼睛一亮,當場就對著靈薇撫掌大笑:“娘子說得太對了!這確實是我臨場題詩時的疏漏。”
“山無水不秀,谷無水不靈,這個道理我明明清楚,落筆的時候卻偏只記著褒谷山的雄奇,偏忘了褒水的靈動。”
“娘子這一番點評真真是一語中的,在下實實在在受教了。”
他的語氣坦誠懇切,從頭到尾半點沒有被當眾指出不足的惱羞成怒,反倒就憑著這一番點評,認認真真對著靈薇微微躬身,行得端端正正的半禮。
靈薇見他行禮讓座,連忙側身避開,規規矩矩回了一禮,原本疏淡平靜的嘴角,也彎起了一抹淺淺的溫和弧度。
一個坦坦蕩蕩直言點評,一個虛心納諫絲毫不惱,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四目相對的瞬間,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對山水詩文相同的熱愛,還有對彼此這份坦蕩的默契與欣賞。
周圍一眾本來等著看尷尬場面的賓客,把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裡,心裡都暗暗生出了幾分詫異,也多了幾分掂量。
看來這位看著清素低調的道裝娘子,也絕對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經了方才這一場當眾評詩、從容應對的事,滿場的賓客再沒人敢因為楊昌年紀輕輕、又是行伍出身就小瞧了他。不少本地計程車族子弟、往來的文人雅士,紛紛整理了衣袍,主動朝著他書案的方向上前攀談結交。
楊昌對著一眾賓客的問詢始終從容應對,聊起詩詞文章的時候,能隨手引經據典說出獨到的見解,談起地方民生利弊,也總能一語切中要害,說出切實的看法。
聊到蜀地的山川地理、邊境駐防的利弊得失,更是對各處關隘脈絡如數家珍,說得條理分明。
圍在一旁的眾人和他越聊越是心驚,越聊越是對他暗暗佩服,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武官,居然能文能武,見識遠超常人。
本地名士戎昱更是拉著他聊了足足半個時辰,從邊塞詩的創作意境一直說到當下西北的時局走向,聊得十分投機。
楊昌和戎昱一番深談,看出對方確實懷有真才實學,對時局邊防也有自己的真知灼見,心裡不由得也悄悄動了招攬的心思。只是他自己眼下才剛剛到漢中上任,地方上的根基還沒有站穩,不方便早早就把招攬的意思明說出來。
只當面和戎昱約好了日後多走動常相聚,關於招攬的事情,打算先慢慢交往再慢慢商談。等到日頭慢慢偏西,杏園裡的雅集也漸漸散了席。
楊昌親自陪著靈薇,一路順著鋪滿落花香的園中小徑,緩步走到杏園青竹扎就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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