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捏著那捲剛從驛卒手裡接過的麻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指腹下能清晰摸到麻紙粗糙的纖維紋理。
三個月？他垂著眼掩去眸裡翻湧的情緒，只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如今安史之亂的戰局擺得明明白白，滿打滿算平定亂局也就只剩三年時間。
就這麼在漢中耗上整整三個月，本該辦的急事拖到那時，黃花菜都涼透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真等楊國忠那老賊在京城慢悠悠養好身子，再磨磨蹭蹭南下赴任。
恐怕不等他到任，南詔的兵馬說不定都已經打到成都城下，在成都城裡悠然喝茶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重新定了定神，才抬手把那張麻紙仔仔細細摺好，穩妥地收進了自己的袖筒之中。
當下他先安排行程，打算先送靈薇回她在東郊的暫住落腳之地。
一路上他半個字都沒提方才這封急遞裡的內容，只開口說營中臨時有要事，送她回去之後自己就得先一步動身離開。
靈薇站在不遠處，遠遠看著驛卒一路風塵趕來送急遞，又清清楚楚從楊昌的側臉看出他此刻神色凝重，心情顯然不對，便也十分識趣，安安靜靜待在一旁沒有多問半句不該問的話。
只在楊昌安排完驛卒，轉頭過來的時候，開口輕輕叮囑他，接下來要走的山路崎嶇難行，不管遇上什麼事都要多小心。
話說到末尾，她略頓了頓，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捻了下衣角，才又抬眼補了一句：“三日後我們約好的褒谷之約……郎君還來嗎？”
楊昌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當即轉過身，轉頭看向站在晨光裡的她。
柔和的晨光斜斜落下來，鋪在她素淨乾淨的臉上，眉眼都浸著溫軟的氣色，看著格外平和動人。
“來。”
他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緊跟著又補了一句：“我心裡有數，你放心。”
靈薇聽完這話，彎了彎眼彎出淺淺的笑意，瞭然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多餘的話。
靈薇抱著懷裡沉甸甸的實木藥箱，指尖穩穩壓著箱身的邊緣，轉過身子一步步走上青石板鋪就的臺階，走進了那座圍著青磚矮牆的小院，半舊的木門被她抬起手輕輕帶上，兩塊木門扣合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木質吱呀響，沒驚動半分周遭的安靜。
楊昌抬手按著馬鞍翻身上馬，穩穩在馬背上坐穩，手裡握緊纏了纏繩的韁繩，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胯下的駿馬立刻邁開步子，順著官道直奔城外的軍營駐地而去。
得得的馬蹄聲錯落響著，一聲聲踏在平整夯實的官道上，馬蹄每一次起落間，都揚起一陣陣細碎的淺黃色塵土，這些塵土跟著行過帶起的風，慢慢落在路邊已經枯了一冬的雜草上，落得薄薄一層。
他挺直腰背坐在馬背上，腦子裡一刻也沒有停下，正飛快地盤算著當前的局勢，還有接下來每一步該做的安排。
原地待命等候三個月，是絕對不可能等下去的。
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眼下波譎雲詭的形勢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足夠改寫太多懸而未決事情的結局。
蜀地邊境遲遲沒有完善的佈防，洱海對岸南詔蠢蠢欲動、一直在邊境窺伺的動向，還有他自己隱在暗處籌謀了許久的佈局。
哪一樣都經不起這麼長時間的原地空耗，從裡到外，根本耗不起這整整三個月的功夫。
中軍帳之內，厚重的帳簾隔絕了帳外的呼嘯夜風，案几上的紅燭燃得正旺，跳動的燭火把帳內眾人的影子長長投在斑駁的帳壁上，明明滅滅晃個不停。此次議事事關重大，主將高適、糧曹參軍張籍還有軍中四位執掌軍務的校尉，全都整整齊齊到齊了，無人缺席。
出身禁軍的傳令官楊昌昂首立於案前，抬手將丞相楊國忠親署的手令取出，平平正正往議事的大案上一放。
帳內眾人按官階次序依次上前，將這道手令仔細傳閱了一遍，每個人都收起了平日裡的隨意，神色愈發凝重。所有人都看完歸位之後，方才喧囂議論的帳內瞬間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燭火噼啪燃燒的輕響，空氣裡滿是凝重壓抑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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