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說這件安排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尋常小事，可這些關於災民安置的種種安排，他早就在心裡反反覆覆盤算了好多遍，每一處細節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他偷偷撥下來來系統裡的三萬石糧，撐這十來天的粥棚供應，原本就是綽綽有餘的事。
靈薇聽見這話，下意識側過頭往他清俊的臉上看了一眼，清亮通透的眼睛裡，不由得帶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讚許。
“郎君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好多過境做官領兵的人，早就巴不得趕緊帶著兵馬離開這個災後多是非的地方，誰肯留下來費心力管這些底層百姓的死活呢。”
“不過是順手就能做的一件小事罷了，談不上什麼心善。”楊昌聽完這話笑了笑，並沒有藉著這話往自己臉上貼金，說什麼自己勞苦功高的場面話。
“可要是真的在這裡撒手不管，流民填不飽肚子遲早要生出亂子，我們後續大部隊開拔走得也不安穩，反倒平白留個後患在這裡。”
他說的都是實實在在掏心窩子的大實話，沒有半句冠冕堂皇、裝腔作勢的官樣場面話，一字一句都懇切實在，落在人耳朵裡，聽得人心裡踏踏實實、安安穩穩，完全不用擔心藏著彎彎繞繞的算計。
靈薇雖然不知道楊昌具體多大的官，但知道他肯定能決定些什麼，這樣身居上位還願意說這樣實在的話，不端著官架子裝樣子，反倒比刻意做出來的善心，更要難得幾分。
兩人說著話慢慢走，不多久就到了村口的茶肆，熟門熟路找了位子坐下，老闆也照舊按照往日的習慣，端上來兩碗晾得溫度剛好的粗茶。
除了兩碗熱茶之外，還另外添了一碟鹽漬梅子，說是今早剛剛用新鮮青梅醃好的，脆爽開胃。
楊昌隨手拿起一顆，帶著皮咬了一口，入口的酸意瞬間漫開來，酸得他不自覺皺了皺眉頭，五官都輕輕擠了一下。
靈薇坐在對面，正好看見了他這副略帶窘迫的樣子，忍不住彎著眼睛笑出了聲，語氣帶著點調侃開口問：“這是山野鄉間的小地方，也沒什麼好點心招待，想來是郎君吃不慣這個酸味吧？”
楊昌緩過那陣直衝鼻尖的酸勁，才舒開皺著的眉頭，對著對面抬了抬手擺了擺，帶著還沒完全散的笑意開口答道：
“還好，這一路走過來剛吃過隨身帶的乾糧，這點酸正好解膩。”
說完才把嘴裡的梅子慢慢嚥下去，看著靈薇含笑的樣子，自己也跟著開懷笑了起來。
粗陶茶碗裡滾燙的茶水蒸出融融茶氣，嫋嫋繞繞往上升起，隔著一層濛濛霧氣看向對面坐著的人，原本就清俊柔和的眉眼，此刻看起來更柔和了幾分。
楊昌收起玩笑的心思，率先開口說起了提前安排好的正事：
“家中來信催得緊，我得提前動身南下入蜀，明天一早就整隊出發了。原定三日後同遊褒谷的約定，只能爽約，對不住了。”
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說得坦誠坦蕩，沒有找任何虛頭巴腦、模稜兩可的藉口搪塞，直來直去說了實話。
靈薇捏著茶碗青瓷邊緣的手指猛地頓了頓，方才還捏著米白色瓷茶蓋，慢悠悠撥弄碗裡茶湯、眉眼都帶著鬆快笑意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指尖連帶著茶蓋都定在了半空中，連茶肆裡原本嗡嗡的談笑聲都彷彿跟著淡了下去，周遭空氣都靜了一瞬。
碗裡滾燙茶湯散出的溫度順著瑩潤的瓷壁慢慢傳到指尖，溫溫的一點一點熨開皮膚。
暖意順著指尖往心裡鑽，熨得原本還帶著鬆弛笑意的心，也跟著泛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麻意，堵得輕輕發悶。
她垂下眼眸掩住情緒，對著碗裡浮著淡淡茶沫的茶湯輕輕吹了吹，氣吹動茶湯，翻出的茶浪泛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打散了原本浮在表面的茶沫，開口說話的時候，特意把聲音放得很輕：
“正事要緊。出遊什麼時候都能去，你不必掛在心上，也不必覺得對不住我。”
“再說蜀地的山水比漢中更有看頭，蜀地的劍門關雄奇、青城山清幽，比漢中這一處褒谷要值得多，等郎君到了成都駐守，安定下來之後，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能遇上同遊的機會。”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坦然平和，聽不出半分怨懟或是不滿，彷彿真的絲毫不在意這場提前爽約的同遊約定。
可垂著的纖長濃密的長睫掩住的眼底，卻藏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淺淺失落，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開一點輕輕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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