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見楊昌回來了，他立刻跟幾位隊正交代兩句，連忙快步迎了上來，語氣沉穩地彙報道：“都尉，各營都已經在有條不紊準備啟程事宜，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落實得差不多了。
明日卯時準時開拔，目前各項都安排妥當，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楊昌聽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做停留，徑直邁著大步往中軍帳走。
中軍帳裡寬大的案桌上，整整齊齊堆著各營剛剛報上來的清點清單，從全軍需要攜帶的糧草儲備，到大小輕重各類軍械，再到隨軍出征的馬匹數目，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清楚楚列在上面。
他掀袍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就這麼一份一份慢慢翻看著核對。
他看得格外仔細認真，每一個條目都不肯輕易放過，連供應馬匹的草料這種細碎小事的數目，都拿著底賬一筆一筆重新核對了一遍，半點疏漏都不肯放過。
站在旁邊的張籍垂手肅立，靜靜候著都尉隨時調遣問話，看著案前凝神核對清單的身影，心裡忍不住生出暗暗的佩服。
他從前只當這位少年都尉，不過是靠著家族祖上的蔭庇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不過是個只會吟詩作對走馬遊獵的紈絝子弟。
卻萬萬沒有想到，做起清點核對軍務這種瑣碎細緻的差事來，這份沉穩細緻的心性，比營裡做了幾十年軍務的老吏還要周到妥當。
楊昌就這麼埋首案前，一份一份仔細核對過去，一直忙到西邊天際只剩下沉沉的落日餘暉，帳外漫起薄薄的暮色，才把堆在案上的所有清單都核對完畢。
他放下捏了一下午筆的手，抬起手輕輕按揉了兩下因為長時間盯看賬目發脹發僵的太陽穴，對著面前的案几長出了一口濁氣，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也終於放鬆下來。
接著他從懷裡貼身的位置，慢慢摸出靈薇送給他的那枚青田石印章，放在攤開的掌心裡，慢悠悠轉著看了兩圈。
“山水閒人……”
他低下頭，看著印面上那四個娟秀工整的小字，低聲唸了一遍這四個字，望著掌心裡的印章輕輕笑了笑。
如今天下亂局漸漸生成，邊境的戰事早就愈演愈烈，烽煙的味道順著官道慢慢往腹地飄來，用不了多久就要燒到這片安穩了許多年的腹地，尋常百姓尚且不得安生，想要真真正正安安穩穩拋開世事，做一個寄情山水不問塵事的閒人，哪裡會有那麼容易呢。
不過即便時局如此，這也沒什麼要緊，先把這份想要閒居山水的純粹心意好好妥帖收進心裡，好好記掛著，也算是給動盪未知的將來，提前留一份柔軟溫暖的念想了。
等到將來天下安定，亂局徹底平定，沒了戰事擾人，到時候說不定真能得償所願，拋開一身功名利祿，安安穩穩當個寄情山水的閒人。
念及此處，他抬手小心翼翼把這方印章收進貼身儲物戒的最裡層，和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行軍必需的軍械放在一處。對他而言，這枚小小的印章，是這段日子行遊途中，收穫的最特別最珍貴的一件東西。
這時帳外巡邏計程車卒已經按照軍中定下的規矩開始逐次換崗，整齊的腳步聲隔著營帳遠遠飄進來，緊接著，清脆的梆子聲順著夜風傳了過來，清清楚楚敲了兩下，一下一下撞在帳內的寂靜裡，明明白白提醒著，夜已經深得沉了下去。
夜已經深得不能再深，墨一樣的夜色把整座軍營裹得嚴嚴實實，按照軍中的安排，明天天不亮就要整隊出發，還要趕一長段遠路，容不得半分拖沓。
楊昌抬手拂過案頭，一口氣吹熄了案上燃著的燭火，跳動的橘色火光倏然熄滅，帳內徹底沉進夜色裡。他緩步進了內帳，輕輕躺到鋪著粗布褥子的榻上。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覆盤接下來的行軍路線，也沒有盤算出發要準備的軍械糧草。
翻來覆去，兜兜轉轉，浮現的全是槐樹下那個站在淺淡樹蔭裡的素色身影。
成都城那麼大，街巷縱橫四通八達，每日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行人過客絡繹不絕，往後待戰事停下，總歸還能再有遇上的機會。
他一遍一遍，在心裡反覆對自己這麼說著，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念想，安安穩穩沉入睡眠。
說完這些，他放鬆了繃緊的肩背，朝著臥榻內側翻了個身，隨著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緩悠長，紛亂的念頭慢慢散去，意識漸漸沉入了安穩的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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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日天明，到了卯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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