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她細膩的描述，他心裡悄悄想著，原來成都地界竟然這麼有意思，比自己從前從文書和輿圖裡看到的鮮活太多了。
以前領了差使動身往蜀地來，滿心只想著到了成都要整訓軍備、要籌備邊防，滿腦子都是軍務要事，半點別的心思都沒有。
現在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反倒悄悄生出了別樣的念頭，只覺得等真到了成都，不用忙著公務的時候，能陪著她慢悠悠逛逛街、看看滿城盛放的花，安安穩穩過幾日閒日子，也挺好的。
“對了，蜀道沿途山匪多得很，你這一路往南走，千萬要當心。”靈薇說著說著，忽然猛地想起這件要緊事，連忙停下話頭認真叮囑道。
“尤其是走金牛道那一帶，一路上山高林密，路徑偏僻，開春之後青黃不接，好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都進山落草了，比別的地方更不太平。”
“你帶著一路隨行的隨從也別大意，哪怕人多也不能放鬆警惕，千萬不要摸黑趕夜路。”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真切誠懇，完完全全是發自內心擔心他這一路的安危，一點客套都沒有。
楊昌聽著這番細緻的叮囑，只覺得心口一暖，溫溫軟軟的暖意漫開，他認認真真點了點頭應聲答道：“放心吧，我都記下了。”
“我身邊帶的人手多，護衛足夠，不會有什麼事。倒是你，就一個人在外雲遊，反倒更要處處小心，千萬別隨便往沒人的深山老林裡跑。”
“等我到了成都，把一切都安頓妥當，你之後要是到了成都，直接去城南楊家別院找我就行。
你只要進門說找楊三郎，守門的下人絕不會攔你。”
他沒有提自己身上任何朝廷任命的官職，只是安安靜靜，認認真真把自己在成都落腳的地方說得分明，一點多餘的顯擺都沒有。他之所以不多提官職這些身外之物，就是怕說了這些身份差異，反倒嚇著了一向習慣自在逍遙的她，平白讓兩個人之間生出隔閡。
靈薇聽完他的話，只輕輕眨了眨清亮的眼睛，把他方才說的具體地址和“找楊三郎”這個稱呼，一字一句安安靜默記在了心裡，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記錯。
她緩緩抬起頭，認認真真看著楊昌的眼睛，一字一句開口應道：
“好。要是之後我揹著藥箱雲遊到了成都地界，我一定繞路去城南別院找你。”
眼看著天邊的日頭順著天際線慢慢挪到了正午的位置，營中還有一堆積壓的軍務要事等著他回去處置，半分都不能再多耽擱了。楊昌見時辰已經不早，便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風拂得有些皺的衣襟，起身同靈薇恭敬告辭。
靈薇起身送他，一直送到茶肆門口那棵年歲久遠的大槐樹下。
卷著槐花香的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吹得滿樹雪白的槐花簌簌往下落，細碎的花瓣沾了她整整一肩頭。
楊昌看著那片落在她肩頭的白槐花，下意識就伸了手，想幫她輕輕拂掉，可手抬到一半，又猛地頓住停在了半空中。
思來想去，終究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肩頭，輕聲開口提醒道：“肩頭沾著槐花了。”
靈薇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楊昌會突然開口提醒，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抬手對著肩頭輕輕掃了兩下，把沾著的槐花瓣都掃落在地，原本就透著淺粉的臉頰，這下又悄悄紅了幾分。
她低聲對楊昌說了一句：“那我走了。”
楊昌見狀，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和她拉開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多說話。
靈薇仍舊站在原地沒有動，聲音輕得像卷著槐花香的風，細細軟軟地飄過來：“嗯，一路平安。”
楊昌對著她輕輕揮了揮手，便轉過身，沿著方才過來的路往官道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出去十幾步遠，他終究按捺不住心裡的悸動，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往方才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還安安靜靜地站在那棵開得滿樹雪白的老槐樹下，一身素色衣裙的身影在紛紛揚揚落下來的槐花裡，顯得小小的一團，格外單薄。
楊昌終於戀戀不捨收回目光，咬了咬牙轉身，不自覺地把腳步放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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