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澈聽完這番排程安排，只聽得眼睛發亮，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短短幾句話之間，足足三千石糧食就說調就調，楊昌半分猶豫都沒有，這份果決與擔當，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主持郡中防務的都尉，不光能拿出解決眼下缺糧困局的法子，竟還真捨得掏出郡中儲備的家底來救百姓的急難。
想到這裡，皇甫澈忍不住心生佩服，他對著楊昌重重一點頭，語氣懇切地說道：
“都尉放心，此事交給屬下，定然辦得妥妥當當，絕不會出半分差錯！”
話出口他自己才反應過來，他的稱呼已經不知不覺改了，從原本帶著疏離客氣的“都尉”，悄悄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屬下”。這一聲稱呼的轉變，是皇甫澈真心實意，認下了楊昌這個心懷百姓、果敢有擔當的主官。
敲定了救災的具體安排之後，兩人又坐在帳中聊了許久，從郡中義倉的日常管護聊到鄉間鄉兵的操練整訓，從境內鹽務的監管治理聊到縣城學館的辦學事宜，二人政見相合，越聊越是投機，只覺相見恨晚。
二人談得投入，誰都沒有留意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間，帳外打更的梆子聲已經沉沉敲了二更，夜已經深得厲害了。
皇甫澈談完諸事，看夜色已深，便起身向楊昌告辭，楊昌不肯失禮，親自送他走出中軍大帳，一直送到帳門口才停下腳步。
入夜的冷風捲著曠野的涼意吹過來，將厚重的帳簾吹得獵獵作響，揚起又落下，遠處大營裡值守的崗哨身姿挺拔，立得筆直，如同一尊尊凝固的石雕，絲毫沒有被夜風影響。
“明日一早，我就讓人把籌備好的糧運過來。”楊昌站在中軍帳前的青石臺階上，看著將要離去的皇甫澈，又出聲叮囑了一句，“先生辦事也別太累著，自己的身子要緊。”
一句簡單的叮囑落在耳中，皇甫澈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暖意，他再次對著楊昌拱手行禮，語氣誠懇：“都尉也早些歇息，屬下明日一早，便去縣衙對接運糧諸事。”
叮囑完畢，他便轉身向帳外的夜色中走去，腳下的步伐比起方才進帳的時候，輕快了許多，全然沒有了初來時的沉重滯澀。
這麼多年來一直沉沉壓在他胸中，散不去化不開的鬱氣，彷彿就在這一場推心置腹的暢談之後，都隨著夜風慢慢散了開去。
楊昌靜立在中軍帳的門口，一身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一眨不眨地望著皇甫澈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徹底融進濃稠如墨的夜色裡，再也看不見輪廓，他也沒有收回目光。
片刻之後，他緊抿的嘴角才慢慢向上揚起一抹藏著讚許的淺淡笑意。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這開局當真是不錯。
葭萌這作為入蜀的第一站，如今民心已經穩穩收攏在了手裡，連皇甫澈這樣有名望的本地名士也願意歸心相助。
站在他身側的白牙，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臉憨厚朴實的笑容開口說道：“大郎君，您看這皇甫先生一看就是滿腹學問的樣子。
有他留在咱們這兒幫襯打理，往後大大小小的事務，咱們可就能省心不少啦。”
楊昌輕輕“嗯”了一聲，當作回應，隨即穩步轉身，走回了燈火明亮的中軍帳內。
他重新在鋪著輿圖的沙盤前坐下，深邃的目光緩緩落下，牢牢定格在沙盤上標註著葭萌縣的那一處位置，久久沒有移開。
補濟義倉、緩解春荒這件事，說起來只是簡單一句開倉放糧，真做起來，要處理的細節枝節多得數不清。怎麼按戶籍核定放糧的份額不引發爭端，怎麼統計受災的缺地農戶分配補種的糧種，怎麼佈置關卡防範地方豪強暗中勾結胥吏從中套取牟利，每一件事都得提前安排得妥妥當當，不能出半分紕漏。
他抬手拿起放在案頭的狼毫筆，就著桌案旁跳動的燭火，慢慢寫下此次放糧救濟的詳細章程。溼潤的筆尖劃過泛黃的麻紙，落在紙上的字跡疏朗開闊，筆力沉穩有力，透著一股子端正勁兒。
他一筆一畫仔細寫著，寫著寫著，腦海深處忽然毫無預兆地閃過了靈薇清瘦的樣子。這位雲遊至此的女冠前些日子辭行離開，算算日子也走了快整十天了，也不知道她現在走到哪一處地界了。蜀道自古崎嶇難行，處處都是懸崖陡坡，她一個獨身女冠一路雲遊，會不會遇上佔山作亂的匪寇。
一想到“山匪”這兩個字，他原本穩穩落在紙上的筆尖忽然毫無徵兆地頓了頓，就這麼停在了墨痕未乾的紙面上，再也落不下去。
盤踞在金牛道上作亂的匪患，也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好好清一清了。
不然這些盜匪四處劫掠往來客商，堵死了蜀地重要的通商道路，不僅往來的商旅沒法正常通行，當地的尋常百姓也沒法安安穩穩過日子，就連大軍調遣轉運物資的時候，都會平白添出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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