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不動聲色壓下心底翻湧的欣喜，依舊端坐在案後，目光平靜落在面前的皇甫澈身上。
他一眼瞧見對方臉上已然露出動容的神色，心裡清楚招攬的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先生身負經天緯地的大才，隱居在這山野鄉間實在太可惜了。”
他語氣無比誠懇，端正對著皇甫澈拱手行了一禮，開口發出招攬，
“我初來乍到執掌蜀地兵權，身邊正缺一位熟悉本地民政事務的得力臂膀。若先生不嫌棄我資歷淺薄，可願意屈尊入我的幕府，咱們二人一同攜手，把蜀地的民生軍務一件件做好？”
皇甫澈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擊中了心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後猛地抬起頭來。
抬眼望過來的眸子裡，清晰翻湧著好幾層情緒：有猝不及防的驚訝，有被人看穿心意的激動，還有幾分沉吟不定的猶豫。
他活了三十好幾，半輩子看過宦海浮沉，受過人情冷暖，早就過了聽見一句招攬就熱血上頭、貿然答應的年紀。
可看著楊昌眼底毫不作偽的真摯神色，聽著對方方才一番句句落到實處、全為蜀地百姓著想的務實方略，埋藏在他心底沉寂了快十年，幾乎快要被柴米瑣碎磨沒了的濟世抱負，忽然就像是遇著了春風的種子，猛地抽出芽來，在胸腔裡活了過來。
他緩緩閉了閉眼，又足足深吸了一口氣，才把翻湧的情緒勉強壓下去，跟著站起身來。
他抬手仔仔細細理了理被起身動作扯皺的衣襬，撣去了衣角沾著的一點點微塵，隨後整個人端端正正站定，鄭重地對著楊昌躬身行了一禮。
“都尉不嫌我愚鈍落魄，皇甫澈願效犬馬之勞！”
這一躬身下拜，是皇甫澈發自肺腑、真心實意的臣服歸附。
這一拜，拜的從來不是楊家手握兵權、盤踞蜀地的赫赫權勢，而是拜楊昌這個人，拜他胸中藏著的、那副拼盡全力也想讓蜀地百姓過上安穩好日子的滾燙心腸。
見皇甫澈如此鄭重表態，楊昌連忙幾步走上前，伸出雙手穩穩扶住了他，心底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今日能得先生出手相助，不但是我楊昌的運氣，更是千千萬萬蜀地百姓的運氣啊！”
他親自拉著皇甫澈，重新回到帳內的席位上坐下，壓在心頭多日的一塊大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皇甫澈是蜀地本地人盡皆知的名士，不但熟悉地方上下的風土人情，更在本地士族鄉紳之中素來有聲望，有這位本土名士主動加入自己的陣營，往後安撫地方民生、聯絡本土士族、推行各項新政軍令，定然都能順順利利，少走很多不必要的彎路。
待二人重新坐定，便就著案上的輿圖，你一言我一語，細細聊起了葭萌縣本地的各項事務。
從郡縣統計的戶口和田畝分佈，到本地鄉紳宗族的派系格局，再到山林草莽中流竄的山匪活動蹤跡，大大小小的內容兩人都一一聊遍。
皇甫澈素來對葭萌縣的內情熟稔於心，此刻更是知無不言，每一處關節都講得仔仔細細，半點藏私的意思都沒有。
當聊到眼下縣域裡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時，他忍不住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浮起幾分憂戚與無奈。
“不瞞楊都尉您說，如今葭萌縣的義倉，說是存著足額的糧食以備災荒，實則早在好幾年前就空了一大半。”
前些年在任的縣令為了討好往來巡查的上官，把義倉裡存的糧挪出去做了人情，這麼多年過去，一直都沒把虧空補上。
這次開春遭遇連旱鬧了春荒，全靠著縣裡幾家有心的富戶臨時捐了一點糧食勉強撐著局面。
要不是都尉您領軍到了之後，及時搭起粥棚開倉放糧接濟災民，城西那幾個靠天吃飯的村子，早就撐不住餓死人了。”
楊昌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眉峰一點點蹙起，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他此前在巡查地方民政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葭萌縣的義倉存在數額不小的虧空，卻萬萬沒有想到，倉裡的存糧居然空得這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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