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不回來就當成放賑救災了。”
楊昌的語氣依舊輕鬆淡然，
“總比眼睜睜看著百姓活活餓死強。而且真的遇上大規模的災荒，後續還能靠整理鹽務得到的鹽利、地方商稅填補進去，就算是拆東牆補西牆，也比坐視不管逼出流民造反要好得多。”
他話音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語氣，又接著說起整頓鹽務的具體安排。
“鹽務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不能用硬搶的法子莽撞行事，得循序漸進慢慢推進。
第一步先從徹查私鹽販賣開始，理清整個鹽務的脈絡之後，再定好統一的官定鹽價，一步步把虛高紊亂的鹽價給壓下來。那些豪強商賈手裡握著的鹽井，我們先派人一家一戶核清楚實際產量，之後嚴格按照朝廷定下的章程收取鹽稅。
願意配合官府章程的，就還讓他們接著經營；敢刻意隱瞞產量偷稅漏稅，或是依舊偷偷販賣私鹽的，我們就抓幾個影響力大的典型從嚴開刀處置。
我們先擺出禮待的姿態，再逐步出手收拾不聽話的頑劣者，慢慢就能把原本流失的鹽利一步步收回到官府手裡了。”
皇甫澈端坐在楊昌對面，垂著眼靜靜地聽他說完一整套鹽務整頓的謀劃，越往下聽，心中越是止不住地生出驚訝之感。
楊昌此刻拿出來的這些整頓法子，整體手段算不上激烈偏激，走的是平穩推進的路子，可每一條章程每一項安排，都精準踩在這些年鹽務積弊的要害點子上，沒有半分虛浮無用的旁枝末節。
這套方案既不會因為動作太過猛急，逼得原本把持鹽利的地方豪強抱團抵制、狗急跳牆，不至於因此鬧得地方動盪不安，又能靠著溫水煮青蛙的漸進方式，一點點把本該屬於官府的鹽利，從盤踞多年的地方豪強手裡慢慢收回來，步子穩而力道足。
這些沉穩周全、進退有度的安排，完全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能構思出來的成熟手段，反倒像是在地方官場摸爬滾打打磨了幾十年，早就看慣了地方各色利害糾葛、經手過無數實務的老吏才能拿出來的穩妥方案。
“那土地和邊備該如何安排處置呢？”聽完楊昌關於鹽利的全盤謀劃，皇甫澈眼睛一亮，緊接著便追問了一句。
“土地的事情不急，不用操之過急。”
楊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土地問題牽扯整個地方的根基，是藏在肌理裡的根子上的毛病，不能急著下猛藥，得慢慢刮才能去幹淨病灶。
當前要做的第一步，是先穩住地方民生不生動盪，牢牢把財稅攥在官府手裡，再靠著整理出的財稅練出一支屬於自己的精兵，等手裡實實在在有了足夠的實力，根基徹底站穩了，再來動土地利益重新梳理的事。
至於邊備——”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用指尖穩穩點在了鋪在案上的沙盤標註著大渡河一線的位置。
“邊備頭一件事就是整軍，先把軍中混吃混喝的老弱病殘全部裁汰出去，補上結實強壯的青壯，一點點練出能打硬仗的精銳士卒。
整軍完畢之後，再沿著邊境修建烽燧報警設施，重建斥候巡邏體系，把安放在邊境的眼睛徹底擦亮，讓任何異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要是南蠻南詔真的敢貿然來犯邊境，那就集結兵力狠狠打，一直打到他們疼到骨子裡為止。
只有真刀真槍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才能為咱們這邊換來實打實的幾年邊境安穩，也給內部梳理留出足夠的時間。
等實力足夠了，就滅了他。”
一番有理有據的話說完，在場的人再沒有人能提出半句質疑。從邊境應對到長遠佈局，每一步規劃都條理清晰，每一處安排都步步穩妥，完全貼合當下蜀地內外交困的實際處境。
整番言論沒有半句不著邊際的空談，每一項對策全是結合實際情況、能夠立刻落地推行的實招，連細節之處的安排都考慮得妥帖周到。
皇甫澈端端正正坐在案几對面，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只覺得積壓在胸口多年的鬱氣都跟著散開，不由得心神激盪。
他為躲避中原亂局隱居葭萌深山已經多年，空藏著一肚子治世安民的學問與想法，卻始終沒有得到賞識的機會，更沒有能夠施展抱負的平臺。
在這亂世之中，他早已經做好了打算，本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就這樣伴著青山林木，默默無聞老死在山林裡，再也沒有機會能把自己的本事用在安境保民的地方。
萬萬沒想到今日受邀來中軍帳議事，竟遇上了這麼一位見識遠超常人、佈局遠勝老臣的少年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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