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講得直白通透，從頭到尾沒有半句引經據典的聖人之言，也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官話套子，全是掏心窩子的實在話。
站在簾前的皇甫澈聽完，卻像是被驚雷猛地劈在耳邊，整個人瞬間一震，下意識抬起頭，帶著幾分驚怔重新認認真真打量起面前這位年輕的都尉。
眼前的少年人生得一副好樣貌，眉目舒展清俊，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可嵌在那張年輕臉上的眼神，卻深沉得像蜀地深山中浸了百年寒泉的深潭，半點不見少年人常見的輕浮焦躁。
全然不像是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世家公子哥，反倒像是一個在紅塵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慣了世事起伏的老江湖。
皇甫澈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忽然上前一步，鄭重地拱手彎腰，給楊昌行了一個整整齊齊的大禮。
“都尉有這一份為百姓著想的心，實在是蜀地千千萬萬百姓的福氣啊。”
楊昌連忙上前一步托住皇甫澈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連連開口說道：“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
他頓了頓，語氣又誠懇了幾分：
“光是我一個人有心做些實事也沒有用處，這蜀地的諸多事務，終究還得仰仗久居在這裡的本地人幫忙出力。
不然我初來乍到，對本地的民情地勢都兩眼一抹黑，就算有滿心的想法，到最後也什麼事都做不成。”
話音落下，他順勢就把閒談的話題引到了當下最要緊的實際事務上，開口問皇甫澈道：
“先生久居蜀地，對這裡的情況遠比我清楚，依您來看，如今劍南道境內積攢下的最大的弊病，究竟在哪幾處呢？”
皇甫澈聽完，順勢坐直了身子，原本還有幾分平和的臉色瞬間就嚴肅鄭重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回答，而是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出一根又一根手指，把梳理好的問題一樁一樁清清楚楚地數了出來。
“頭一樁，就是土地兼併的沉痾。蜀地素來沃野千里，本土發源或是遷居紮根的望族大姓為數眾多，這些家族憑藉代代積累的權勢與財富，不斷侵吞吞併民間土地，還大量隱瞞被他們收納庇廕的逃戶人口，整個蜀地境內，不知道有多少戶籍與田地都被隱匿在瞭望族的私冊之外。結果就是官府府庫收不上足額的稅賦，想要興辦任何工程都拿不出錢糧，而普通百姓根本沒有屬於自己的田地可種，一邊官府缺糧缺稅，一邊百姓無地為生，朝廷和百姓兩頭都被困住，根本動彈不得。
第二樁，是官辦義倉早就空虛不堪。各地本該用於儲糧備荒的常平倉，早就是個掛著牌子的空架子，糧囤裡連半粒餘糧都拿不出來，真要是遇上水旱災年，官府根本拿不出存糧開倉賑災，只能眼睜睜看著受災的百姓成為流離失所的流民，任由亂象滋生。
第三樁，是邊境防務廢弛太久。劍南道的駐軍士卒已經很多年沒有正經開展操練，軍中配備的軍械甲仗大多朽壞鏽蝕，根本沒法投入作戰，而南詔勢力一直在邊境地帶頻頻挑起事端，挑釁滋事，咱們這邊的州縣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抵禦，只能緊閉城門自守，拿對方毫無辦法。
第四樁，是官鹽事務混亂失序。蜀地的鹽井大多被地方豪強私下把持掌控，這些豪強不僅常年偷稅漏稅，侵吞本該歸入官府的財稅，還肆意操縱鹽市哄抬鹽價，把吃鹽的成本都壓到了普通百姓頭上。結果就是官府白白流失了一大筆重要的財稅收入，而底層百姓連吃一口平價鹽都做不到，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他順著方才的思路，一口氣清清楚楚說了四條積弊，每一條都精準戳中了蜀地當下軍政民生的要害，沒有半分虛言搪塞。
楊昌坐在對面聽得十分認真，指尖無意識地在身前鋪著的沙盤邊緣輕輕點動，跟著說話人的思路默默梳理著脈絡。
這些盤根錯節的沉痾積弊，他在前世研讀唐史的時候就已經有所瞭解，清楚它們對蜀地發展的拖累。
可如今實實在在站在蜀地的土地上，從熟悉本地情況計程車人口中親口把這些問題說出來，才更覺得這些弊病的嚴重程度觸目驚心。
“先生說得實在太準了，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楊昌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開口向對方詢問，“那依先生看來，我們若是要整肅這些積弊，該從哪一處先下手？”
皇甫澈聽罷緩緩抬起頭，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對著楊昌輕輕搖了搖頭。
“難啊。
這裡頭的每一件事，都牢牢牽連著蜀地本地的世家豪強。
只要動其中任何一樁，牽一髮而動全身，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牽扯，到處都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之前歷任坐鎮蜀地的節度使，剛上任的時候都想著要好好整飭這些積弊，可到了最後，要麼拗不過盤踞多年的地方勢力只能妥協讓步，要麼乾脆被這些豪強聯合起來擠走，根本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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