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澈抬手掀開厚重的布簾，一步步走進中軍帳的時候，腳步還沒完全落定，整個人就先愣在了原地。
他原本在來之前就暗自揣度，統兵的主將出身皇親國戚，這般身份尊貴之人的營帳，必然處處鋪陳，陳設講究奢華，滿是貴重器物。
誰知真正抬眼向帳內看去，入目的只有一張做工簡單的粗木大案，整整齊齊碼著幾卷未曾收起的文冊，再無其他多餘擺設。
靠著營帳的牆邊，立著一副完整的劍南道沙盤，沙盤的邊緣邊角因為反覆觸控使用，都已經被磨得發舊，看得出是經常擺出來推演使用的。
就連專門給訪客準備的待客坐席，鋪著的也都是尋常人家隨處可見的麻布墊，沒有半點精細料子做的靠墊軟墊。
粗木案的一角，還整整齊齊擺著兩碗粗茶，茶盞之上熱氣正嫋嫋地往上飄著，想來是提前備好等待客人的。
整個營帳裡找不出半件金玉打造的飾物，處處都透著平實樸素，簡樸得完全不像是一郡都尉該有的中軍營帳。
“皇甫先生請坐。”
楊昌聞聲從案後起身，對著來人端正拱手，說話的語氣平和從容，周身完全瞧不出半點世家勳貴子弟該有的驕矜架子。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舊的輕甲，肩甲邊緣還沾著幾點沒有拍去的塵土，看這模樣，想來是方才還在驛道修築的工地上巡查，剛趕回來還沒來得及回帳更換衣物。
皇甫澈見狀，連忙收了方才觀察營帳時的散碎心神，同樣拱手給對方回了禮。
他緩緩在案邊客位落座，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粗木案上攤開的一疊文冊，放在最上面的那一本，封皮上清晰寫著葭萌縣戶口田畝清冊的字樣。
那本冊子的頁邊都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紙邊發皺發軟，顯然是楊昌平日裡時常翻讀，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皇甫澈看到這一幕，心裡不由得先多了幾分讚許——這位年紀輕輕就執掌一郡兵權的都尉，根本不是那種靠著家族背景混資歷的繡花枕頭。
“先生是葭萌本地人，想必對蜀地的風土民情、利害隱情都熟得很。”
楊昌率先開口打破了帳內的安靜，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拿起案邊的陶壺，給皇甫澈面前的空茶碗添了滿滿一碗滾熱的茶水。
“我才剛剛到任沒多久，對這蜀地的大小事務都還摸不著頭緒，正想借著今天這個機會，多向先生請教些本地的利弊得失。”
皇甫澈伸手端起桌上溫乎乎的茶碗，對著碗沿輕輕抿了一口。碗裡的只是尋常鄉間曬制的粗茶，入口帶著幾分明顯的澀味，卻沒有半點虛浮的香精味道，反倒透著一股紮紮實實的煙火氣。
他放下手裡的茶碗，沒有直接回答楊昌的問題，反倒抬眼看向對方，開口反問：
“都尉領著大軍一路南下入蜀，行軍途中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從來沒有騷擾過地方。
還拿出自己的私產補償受災的百姓，出錢出力修葺阻塞的驛道。草民不揣冒昧，斗膽想要問一句，都尉做這麼多事，究竟是圖什麼呢？”
這話問得格外直接，從頭到尾半點都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就戳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旁邊侍立的白牙臉色微變，覺得這人太無禮。
楊昌卻笑了笑，靠在案邊反問：“先生覺得，當官的圖什麼才算正常？撈錢？撈名聲？還是撈升官的資本？”
皇甫澈沒說話，只靜靜坐在案前看著楊昌，臉上神色不動，眼底卻藏著幾分思量，指尖也在桌沿輕輕叩著，並沒有急於開口接話。
蜀地這些年，接過印信來過這裡的，可真不少，個個都是朝廷派下來的命官。
這些人初來乍到的時候，個個嘴上說得漂亮，開口閉口都是愛民如子，把為民謀福掛在嘴邊講得振振有詞，可轉過頭，就把蜀地當成了斂財的肥羊，橫徵暴斂刮地三尺，把好好一方地界攪得雞犬不寧。
這麼些年過去，他在蜀地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背地裡一肚子貪念的口蜜腹劍的官員，見多了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做派，早已經對這些外來的朝廷命官寒了心，不敢再輕易相信什麼為民做主的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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