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來,這麼多年在綿州這塊地方,從來都是外來任職的官員主動主動示好、巴結籠絡他們這些本土士族,方方面面都要給他們幾分面子,順著他們的意思行事。
還從來沒有哪個官員,敢這麼直截了當當面駁回他們士族提出的訴求,一點臉面都不肯給留。
這個才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就來執掌蜀地兵權的少年都尉,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完全不懂這裡的規矩了。
領頭的王嵩臉色沉下來,看起來十分不好看,他隨手端起桌案上的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酒,壓下了心頭的不快,才緩緩開口說道:
“都尉方才說的這話,可就有點危言聳聽了。
我們綿州的大小士族一向安分守己,恪守本分,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什麼亂子。
都尉您初來乍到剛到這裡任職,一切按著以往的舊規矩來辦,才是最穩妥妥當的做法。
真要是貿然改了傳了多年的規矩,傷了我們本地士紳的心,往後這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各項事務,怕是沒人願意出力幫忙,就很難辦得順利了啊。”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藏著幾分隱晦的威脅,綿州一地的錢糧賦稅、徭役人力,十之七八都牢牢握在本地幾大士族手裡。真要是這幫地頭蛇打定主意不肯配合,他楊昌一個從外地調任來的新來都尉,別說施政辦事,怕是在綿州連立足都難,當真算得上寸步難行。
可楊昌卻像是完全沒聽出這話裡藏著的威脅,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反倒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
“諸位覺得,我這一趟到綿州來,是來跟你們搶現成好處的?”他緩緩抬眼,目光平靜掃過帳中坐著的每一位士族族長,語氣反倒比剛才緩了幾分,沒有了方才的疏離。
“我今天干脆把話明明白白撂在這裡,說給在座各位聽。
朝廷定下的法度,該守的底線,我楊某半步都不會退讓。
但原本就該歸諸位得的好處,落到你們口袋裡的收益,只會比從前多,絕不會比從前少。”
帳內眾人聽得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太琢磨明白楊昌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方才楊昌開口就要守朝廷法度,轉頭又說大家能得更多好處,這般前後矛盾的說法,讓這群在綿州盤根錯節多年計程車族族長們摸不著頭腦。
在座輩分最高的李氏族長按捺不住好奇心,抬手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鬍鬚,身子微微前傾試探著開口問道:“都尉方才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還請都尉明說,我等愚鈍,實在參不透。”
楊昌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案,抬眼掃過眾人若有所思的臉,緩聲開口道:“諸位現在眼睛盯著的,不過就是那一點點賦稅減免的好處,實在是格局太小了。”
他的指尖穩穩壓在面前鋪滿輿圖的桌案上,條理分明地一樁樁說給眾人聽:“第一樁,涪江的水患年年都會氾濫,沿江兩岸的田地十年裡頭倒有九年被洪水淹沒,好好的良田種下去卻收不上幾粒糧食,白白糟蹋了沃土。我打算牽頭召集人手,修築穩固堤壩,開挖分洪洩水的渠道,徹底把涪江的水患給治住。水患治好了,沿江的田地能多收多少糧食,諸位家裡在綿州的田產最多,這筆實打實的好處,諸位心裡肯定算得過來吧?”
坐在下手的王嵩聽到這話,原本平靜的眼神動了動,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開口說話。
王家在涪江沿岸擁有的上等良田是整個綿州最多的,年年洪水一來,剛抽穗的莊稼就全被衝得乾乾淨淨,一年一年下來,損失著實不小。
只是治水這件事,不僅要花大筆的銀錢,還要調動無數民力,費心又費力,這麼多年以來,歷任綿州官員都是嘴上喊喊治水的口號,從來沒有哪一個人真真正正把這件事辦成過。他坐在底下看著主位上這個年紀輕輕的都尉,心底實在不敢相信,這個少年郎真能把綿州困擾了幾十年的水患給治好。
“第二件,就是蜀中連通外地的金牛道年久失修,路面坑窪難走,沿線山林裡又聚了不少打家劫舍的山匪,過往商旅都不敢輕易走這條路,走的人少了,本地的商路自然就堵得死死的,完全不通暢。
我打算先出兵清剿沿線的山匪,徹底掃清道路上的賊患,再招募民夫修整破敗的棧道,除此之外還要重新疏浚打通涪江的漕運河道,讓載貨的商船可以順著涪江從綿州一直直下直達渝州,打通水陸兩條商路。
等到商路徹底通了,諸位手裡出產的鹽、茶還有質地精良的蜀錦,都能運到更遠的地方售賣,最後能賺到手的銀錢,可比那點賦稅減免多上十倍都不止。”
楊昌坐在主位上語氣始終平靜無波,不疾不徐,說出來的每一件事,卻都是實實在在能落到所有人口袋裡的好處。
剛才還因為稅賦之事繃著臉帶了幾分慍怒的幾位族長,臉上的火氣都慢慢淡了下去,紛紛皺起眉,露出了琢磨思索的神色。
在座的族長們個個都是從打理家族生意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這筆實打實的利益賬,算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精明。
真要是困擾了這麼多年的水患徹底治好了,閉塞多年的商路也通了,那點給士族減免的賦稅,和開通商路能賺來的收益比起來,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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