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對方端坐著面色如常，嘴角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滿意或是不滿的情緒，他才穩了穩心神，清了清嗓子接著往下說。
“前幾年章仇大人在咱們蜀地任職的時候，一向就是按著這樣的舊規矩辦理的，這麼多年來大家相安無事，也幫著官府省了不少麻煩。
如今都尉您新官上任來到咱們綿州，我們這些在鄉野紮根的老頭子也沒有別的分外念想，就想著一切都按著原來的舊例辦理，大家各安本分，求一個安穩太平罷了。”
這番把話說透之後，原本還熱熱鬧鬧說著閒話的接風宴席間，瞬間就安靜下來了幾分，連呼吸的聲音都輕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往主位上的楊昌飄過去，等著他開口給出答覆。
在座的幾位士族族長都紛紛停下了手裡的筷子，原本懸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聚焦在主位上的楊昌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半分，等著楊昌給出明確答覆。
要不要繼續維持士族的舊例，這本來就是綿州一眾士族擺下的、試探楊昌底線的核心訴求，更是一塊實打實試探深淺的試金石，試的就是這位少年都尉到底會不會給他們留面子。
若是這位剛從京都過來的少年都尉鬆了口應下這件事，往後這些士族拿捏分寸、和官府打交道就有了底氣，實打實的好處自然少不了大家的份。
可若是楊昌咬死了不鬆口，那就明擺著是要動他們士族手裡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蛋糕，撕破臉對誰都沒有好處。
跟在楊昌身側入座的皇甫澈，端著酒杯的手悄悄頓了頓，眉頭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蹙了起來。
他跟著楊昌一路入蜀，走過了好幾處地方，太清楚這些盤踞地方多年計程車族擺出來的套路了，這話明著是求安穩，暗地裡全是算計。
說是傳了幾百年的舊例，實際上不過是一代代士族靠著權勢慢慢蠶食官府稅權，硬生生攢下來的專屬於士族的特權。
田稅給士族打了對摺，商稅也比普通商戶少收大半，攤到每一家頭上看著額度不算多，可把七大家族所有的田產商貨加起來累加起來，就是一筆數額極其巨大的財稅從官府賬上悄悄流失，進了士族自己的腰包。
官府收不到足額的稅賦，填補虧空的時候，攤派下來的苛捐雜稅最後還是要落到沒有特權的底層百姓頭上，受苦受難的從來都是最底層的普通人。
楊昌聽完這番話，卻沒有立刻順著話頭接下去發難，反倒只是慢悠悠端著酒杯笑了笑。
“哦？蜀地竟然還有這麼一條特殊舊例？我怎麼從來沒在戶部下發給益州的正式文書裡見過這條規矩呢？”這句話的語氣輕飄飄的，聽著好像只是隨口一問，話裡藏著的分量卻壓得在座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本朝定下的賦稅制度，從開國以來就是普天之下都遵循同一個章法，從來沒有給地方士族開例外的道理。
什麼時候偏僻的蜀地，還單獨定下了這麼只照顧本土士族的特殊舊例了？
王嵩掛在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方才鬆弛的神態瞬間卡在原地，半響沒能緩過神來。
“這……這都是蜀地地方上多年來約定俗成的老規矩了。
蜀地地處西南，離京遙遠偏僻，朝廷一向對我們這裡多有體恤包容，這麼多年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沒有過問過。”
“是嗎？” 坐在上首的楊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上半身微微向前傾，目光直直落在王嵩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緊不慢的質詢。
“那我倒想好好問問王老。
如今士族名下的田畝賦稅減半，普通百姓的田賦卻要全額徵收，這樣偏斜不公的規矩，百姓們心裡能服氣嗎？真要是把百姓逼得沒了活路，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到時候攪得地方不寧，諸位家族手裡的大片田產，往來各地的商隊，還能安安穩穩經營下去嗎？”
這幾句話問得直白鋒利，直指核心，半分情面也沒有給在場計程車族留下。
王嵩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怎麼也沒料到，年紀輕輕的楊昌竟然半點情面都不留，當場就把話挑得這麼明白。
坐在王嵩旁側的李氏族長見場面僵住，連忙從席位上坐直身子出來打圓場。
“都尉您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們李氏一族，還有在座的各家，世世代代都紮根在蜀地居住，怎麼會不管本地百姓的死活。每年遇到水旱災荒，各家都會開啟自家的義倉放糧賑濟災民，為了地方安穩從來沒少出過力。
我們這點田賦商稅的減免，本來就是當年朝廷特批給我們本土士族的恩典，不是我們私自來索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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