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不遠處的楊昌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負著手，目光落在院中正開得爛漫的幾樹桃花上，粉嫩的花瓣落在他肩頭，他的嘴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瞭然的笑。
“這些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半分慌亂，
“綿州這些士族在蜀中盤根錯節，紮根經營了幾十年，各個手握著地方上的人脈與產業，根基早就扎得深不可測，哪會這麼容易就對新來的朝廷官員服軟低頭。
今天接風宴上的熱鬧，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大家看，明天關起門來的這場私宴，才是對咱們真正的考驗。”
話落，他抬眼望向院門外綿州城深處的方向，眸底多了幾分幾分探究的銳氣，倒要好好看看，這些世代盤踞蜀中的地方望族，究竟能拿出什麼樣的難題，來給他這個新來的官員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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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朗氣清，到了約定好的午後時分，望江樓外的青石板路邊車馬絡繹，來來往往全是赴宴的車馬僕從，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
綿州當地根基最深厚、勢力最大的七家望族，各位族長全都按照約定準時到齊，沒有一人缺席。
樓內臨著涪江開闊江景的最大雅間“大雅堂”裡，早就已經擺好了滿滿一桌精心準備的珍饈美酒，杯盤盞碟齊齊整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雅間臨著江面的四扇窗扇全都朝著外頭敞開，帶著江上水汽的清爽江風順著窗子吹進來，掃走了午後的燥熱，卻怎麼也吹不散席間那股暗藏試探的微妙氣氛。
到了約定好的時辰，楊昌準時登門赴約，身後只跟著皇甫澈一人，沒有帶多餘的兵丁隨從，顯得從容坦蕩。
他身上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素色錦袍，腰間穩穩懸著那方刻著“山水閒人”字樣的玉印，整套行頭乾淨清雅，遠遠看著就是個喜好遊山玩水的閒散世家公子，全身上下半分領兵將領的殺伐兵氣都找不到。
在座等候的眾位族長見狀，連忙紛紛起身相迎，每個人臉上都堆著客氣周到的笑容，嘴裡話裡話外全是恭維的客氣話，可眼角餘光都在悄悄不住打量楊昌，暗暗揣摩這位年輕都尉的深淺。
作為綿州本地首屈一指的王氏族長王嵩，今年已經年近六旬，發須全都染得花白，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看著精神矍鑠。
乃是綿州本地士族公認的領頭人，在地方鄉紳之間說話最是有分量，尋常大小事務只要他開口，幾乎沒有不應的。
他率先從席位上站起身來，手中穩穩端著斟滿了酒的酒杯，臉上笑得一臉和藹親切，眼角的紋路都隨著笑容舒展開來，看不出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勢。
“都尉年少英雄，一路領兵南下秋毫無犯，從未侵擾過地方百姓分毫，還順路幫著咱們地方修補坍塌的橋樑、整葺損毀的道路，辦了不少實實在在的好事，真是咱們綿州百姓之福。
今日老夫代表綿州全體鄉紳，敬都尉一杯。”
楊昌聞言也隨即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回敬，只是將酒杯舉到唇邊淺抿一口，便隨手放在了桌案上，沒有再多飲。
他目光平緩掃過面前濟濟一堂的綿州鄉紳族長，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起伏，神色平淡地緩緩開口：“諸位太過客氣了。保一方境土安寧，護一方百姓安穩，這本就是我們領兵將領分內該做的事，談不上什麼額外的功勞。”
整段語氣聽得出來平鋪直敘，既沒有刻意熱絡攀附，也沒有故作疏遠擺譜，待人接物的分寸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半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反倒讓在座的人都摸不透他心底真實的深淺。
熱熱鬧鬧的宴飲推杯換盞，很快就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品也吃得差不多了。
開場的場面客套話說得都差不多了，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盤算，先沉不住氣了。
王嵩慢慢放下手裡的象牙筷子，拿起放在手邊的素帛手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沾了酒漬的嘴角，動作慢悠悠的，惹得滿席的人都停下了說笑，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先是輕輕嘆了口氣，順勢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臉上擺出了一副滿心憂慮、愁眉不展的樣子，才緩緩開口。
“都尉啊，有句話憋在老夫心裡許久，老夫不知道當講還是不當講啊。”
說著，他慢慢抬起昏花的老眼，目光直直看向坐在主賓位的楊昌，語氣裡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試探，把話說得半遮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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