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一說出口，帳中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眾人頓時都跟著應聲附和起來，一個個你一言我一語地接了話。
“是啊是啊，都尉大人少年高才，還請千萬不要吝嗇，不吝賜教一首啊。”眾人嘴上客客氣氣說著請教的話，眼睛裡卻都藏著幾分看熱鬧、等著看好戲的意味，怎麼都壓不住。
在京中誰不知道，當朝楊家的那些世家子弟們，平日裡多的是整日沉湎於聲色犬馬、遛狗鬥雞之輩，靠著家世背景混日子，哪裡肯沉下心來讀書習文，又能寫出什麼像樣的好詩呢？
面對眾人的請求，楊昌臉上卻沒有半分推託或者窘迫的神色，他爽快地應了下來，從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亭邊。
抬眼望著遠處蜿蜒流淌的涪江，和鋪滿兩岸山陵開得正好的漫山桃花，指尖輕輕捻著腰間玉佩，略一思索理清了思緒，便開口朗聲吟道： “涪江春水綠於苔，兩岸桃花映岸開。
正是蜀中風物好，一川晴色入杯來。”
他的聲音清亮爽朗，沒有半點侷促扭捏，順著吹過桃林的軟軟春風，一字一句飄散開去，落進了亭內每個人的耳中。
亭內原本竊竊議論的聲音一下子停了，先是安靜了片刻，不等楊昌話音落定，隨即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好詩！好一句‘一川晴色入杯來’！” 刺史張行遠第一個撫著掌高聲讚歎，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驚異神色，誰也沒料到這個世家出身的年輕郎君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在場眾人細細品過這首詩，都不由得暗自心折：
這詩字句清麗又自帶舒展大氣，既精準點出了眼前綿州春日的好風光，字裡行間又透著幾分從容開闊的胸襟，絕不是尋常只會舞文弄墨的庸常文人能寫得出來的。
崔塗也站在一旁笑著點頭附和，開口讚道：
“郎君這一首詩作，字句清麗卻完全沒有浮華之氣，意境開闊又不顯得粗野疏狂，這樣的佳作，足足可以錄入綿州本地的風物誌當中，供後人品讀了。”
在此之前，有不少人覺得楊昌出肯定不通文墨，只靠著家世才坐到都尉之位，此刻這些人全都安安靜靜閉上了嘴，坐在席上臉上忍不住泛起發燙的紅暈，只覺得先前的偏見實在打臉。
坐在下首的錄事參軍更是滿臉都是歎服的神色，當即從席上站起身，對著楊昌躬身認認真真行了一禮，開口說道：
“都尉身懷大才，下官實在佩服。”
楊昌聽了滿座的讚歎，只是臉上噙著淡淡的笑意，隨意擺了擺手，開口謙和地說道：
“不過是看到眼前春景隨口胡謅出來的句子，諸位不要笑話我就好了。”
他說話的語氣平和清淡，全身上下半點兒都沒有因為眾人誇讚就露出得意張揚的樣子，越是這般謙遜低調，滿座眾人越覺得這位年輕都尉深藏不露，讓人看不透深淺。
這一場歡迎皇甫都尉的接風宴，從日頭偏西的午後，一直熱熱鬧鬧吃到了夕陽沉落、暮靄初升的日暮時分。
賓主對談之間，氛圍也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處處藏著試探刁難，慢慢轉成了後來賓主盡歡、眾人真心實意的討教。
陪在席上替皇甫都尉應答應對的楊昌，一直從容不迫，不管對方丟擲什麼問題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是地方政務、邊境兵事，還是吟詠詩文、民間民生，每一樣都能說得條理清晰頭頭是道，總能說出讓人眼前一亮的獨到見解。
就連鹽務管控、漕運排程這些旁人都很少摸得透頭緒的細碎實務，楊昌也能輕輕鬆鬆點出其中暗藏的利弊，說得句句都貼合蜀地的實際情形，沒有半點空泛的套話。
全程觀察應對的刺史張行遠，態度也從最開始的半信半疑、帶著幾分輕視，到最後徹底收起了原先的輕慢之心。
席間頻頻起身向楊昌和皇甫都尉敬酒，比起最開始，態度恭敬了不止一分。
那些陪著赴宴的本土士族族長們，對這位年輕郎君也客氣了許多，開口閉口都是“都尉高見”，再也不敢倚靠著自己在蜀地紮根多年的輩分託大擺架子。
坐到席上的這些人，心裡頭都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跟著皇甫都尉來蜀地的楊家郎君，根本不是靠著家世混資歷、專門來地方鍍金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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