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蜀地看起來承平無事，可要是真等敵人的刀架到脖子上才想起著手安排，來不及應對不說，遭殃的還是蜀地的無辜百姓。”
這幾句話說得不緊不慢，語調平穩，沒有半分急躁冒進的樣子，落在在座眾人耳裡，卻每一句都貼合當下蜀地邊防的實際情況，句句都在情理之中。
甚至連蜀地邊境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平日裡少有人提及的大小部落的名字，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錯漏。
坐在上首的州司馬原本臉上還掛著幾分客氣疏離的笑容，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張了張嘴，半天也沒再接上話，只能端起茶盞默默抿了一口茶水掩飾自己的失態。
一旁坐著的張行遠也悄悄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方才那幾分漫不經心的閒散態度，看向皇甫澈的眼神多了幾分凝重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上去年紀輕輕的少年都尉，對蜀地邊境的邊防局勢竟瞭解得如此透徹清楚，完全不像是那些靠著家世只會坐在京裡坐享其成的紈絝子弟。
坐在眾人下手位置的綿州本地李氏族長，一手輕輕捻著頷下銀白的長鬚，臉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見狀緩緩開口，接過了話頭：
“都尉說得確實句句在理。
咱們綿州這塊地方，別的都算得上安穩太平，就是年年都鬧的涪江水患，實在是讓人頭疼不已。
每年一到春末夏初，上游冰雪消融加上雨季降水集中，涪江江水一漲起來，沿江兩岸的村落農田就要跟著遭殃，百姓流離失所，莊稼顆粒無收，不知道給地方添了多少麻煩。
這麼多年來，歷任到任的刺史都想著徹底治好這水患，可折騰來折騰去，總也沒能徹底根治。不知道都尉對這件事可有什麼高明的見解？”
這又是一個拋給皇甫澈的難題。
治水歷來是所有地方政務中最棘手的頭等難事，一樁事牽扯到方方面面，既要籌措充足的錢糧，又要徵調數萬民力，還要協調沿岸士族宗族的土地利益，各個環節盤根錯節，關係錯綜複雜，不知道多少在地方任職多年、經驗老到的官吏，面對著水患問題都束手無策，拿不出半分可行的辦法。
今天把這個問題擺到檯面上，他們倒要好好看看，這個才十幾歲的少年都尉，到底能說出什麼像樣的對策來。
陪坐一旁的楊昌輕輕掃了席間眾人一眼，心裡早就把這群人的彎彎繞繞看得清清楚楚，也明白他們打的是什麼算盤。
他見皇甫澈沒有立刻開口，也不忙著打圓場藏著掖著，只是安安靜靜坐在原位，等著皇甫澈緩緩開口：
“涪江水患綿延日久，其根子其實就在兩處。
第一處是上游山地的山林被砍伐得太多，每逢雨水沖刷，裹挾著大量泥沙流入江中，慢慢就在河道里淤積起來，江道行洪的空間被硬生生擠佔了不少。
第二處是下游沿岸的堤壩經年累月經受沖刷，早已經失修破敗，原本預留的洩洪道又修得過於狹窄，一旦上游來水量暴漲，根本來不及把洪水順暢排出去。
真要把這水患徹底治好，就得用兩手抓的法子，不能只盯著一處忙活。
上游要推行封山育林，明令禁止無序的亂砍濫伐，先把流域裡的水土流失給按住，慢慢減少進入河道的泥沙量，從源頭解決淤積問題。下游要把老舊堤壩逐一加固，再把原本狹窄的洩洪道拓寬，還要沿著江堤多增修幾處分洪渠。
平日裡水量平穩的時候，江水自然走主河道，不影響百姓灌溉行船，到了汛期漲水的時候，多餘的洪水就可以分流到各處分洪渠裡，自然就漫不上堤岸淹不了沿岸的村子了。”
他說得條理清晰，從根源梳理到具體對策，一環套一環邏輯分明，連實操層面的具體法子都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列了出來。
絕不是隻空泛喊一句“加固堤壩”的空話套話，每一條都落到了實處。
就連封山育林該怎麼劃分片區、哪個片區要禁伐多久、分洪渠該選在哪個方位才能兼顧行洪效率和減少佔用良田，都能隨口從容地點出兩句關鍵處，聽得眾人暗暗心驚。
李氏族長先是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連連點頭，對著楊昌拱手讚歎。
“都尉這番真知灼見，真是撥開迷霧讓我們這些井底之蛙開了眼界，倒是下官們平日裡眼界太短，思慮太淺了。”
“只想著一味加高堤壩堵住洪水，從沒想過要在上游疏導水流、下游分導洪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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