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計程車卒們也早就分列在官道兩側，一個個站得整整齊齊，從頭到腳紋絲不動，連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張行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先暗自讚歎了一聲，只說單看這整肅嚴整的軍容，就絕對不是傳聞裡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能帶得出來的隊伍。
可剛贊完，他又轉念想道，楊家這些世家子弟，多半是靠著底下得力的手下撐住場面，靠著祖上的餘蔭混資歷，真要論起打理地方政務、落筆做詩文的真本事，未必就能拿出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這麼一想，他心裡頭那點對少年勳貴原本就存著的輕視，還沒有完全散掉。
站在一旁的王氏族長慢悠悠捻著下巴上的鬍鬚，看向皇甫澈的眼神里，更是明明白白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
在這位紮根蜀地多年的本土大族族長看來，這位從長安皇城來的少年皇親，說到底不過是藉著家世出身，到蜀地這塊地方鍍一鍍金罷了。無非是藉著出鎮任職的名頭寒暄走動幾圈，輕輕鬆鬆撈上一份亮眼的政績，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心滿意足地拍拍屁股，動身回長安去謀更高的官位了。
彼此客客氣氣寒暄了幾句之後，負責張羅接待的張行遠便伸手引路，領著皇甫澈一眾入了江畔觀景的亭閣。
亭閣之中早已經提前擺好了接風的宴席，各色酒菜果品都備得分外齊整妥當。
桌子上擺著蜀地本地特供、年份充足的春釀酒，還有當日剛剛從江裡打撈上來、帶著鮮活水汽的江鮮，更有當下時節剛採摘下來、帶著晨露清香的各樣時令蔬食，每一樣都擺盤考究，看著就十分精緻誘人。
從宴席的準備就能看得出來，坐鎮蜀地的這位刺史，為了這場接風宴著實是花了不少心思。
這一場宴席，既是為遠道而來的皇甫澈接風洗塵，同樣也是暗藏著當地官員與本土士族對這位長安來的年輕都尉的試探。
說白了就是想看看，這位從長安遠道而來的少年都尉，到底是徒有其表、空得虛名的繡花枕頭，還是真才實學、能擔重任的棟樑之材。
宴席開席之後，眾人一開始並沒有直奔主題，只是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些場面上的客套話。
無非是誇皇甫澈一路入蜀，帶隊行軍軍容嚴整士氣高昂，又順著話頭誇他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確實是少年有為前途無量。
可這些誇讚的話兜來轉去，話裡話外總繞不開“仰仗楊家世代庇佑”“得蒙朝廷皇恩浩蕩”這兩句來來回回地說。
這些話明著聽全是恭維誇讚，細細品一品，實則每一句都在暗示皇甫澈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家族廕庇和皇家賞識，自己並沒有什麼真本事。
楊昌聽著這些帶刺的恭維，面上一點情緒都沒有露出來，只是端著酒杯淡淡含笑，時不時隨著眾人的話頭舉杯回應。
既沒有順著這些誇讚的話頭開口自誇，彰顯自己的能力，也沒有急著開口反駁，急於證明自己的本事。
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分寸感拿捏得極好，一點破綻都沒有露出來，讓帳中一眾心思各異的蜀地本土官員和士族代表，完全摸不透這位少年都尉的真實深淺。
暖黃的酒旗隨著亭外的微風輕輕晃動，熱熱鬧鬧的接風宴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末席的州司馬慢慢放下了手裡描金的酒杯，端著謙和的笑容慢悠悠開了口：
“皇甫都尉年少有為，奉了陛下的聖旨入蜀主持劍南邊防防務，這可真是咱們整個蜀地百姓的福氣啊。只是下官心裡頭有一件事不大明白，還想請教都尉一句：如今天下承平，劍南邊境也安穩了許多年從來沒出過亂子，南詔那邊也有好長一陣子沒敢進犯我大唐邊境了，都尉這一回不遠千里，帶了這麼多京都精銳過來駐防，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呀？”
這句帶著幾分試探的話音一落，原本還笑語盈盈的席間瞬間就安靜了大半，連亭外桃枝上飛落的花瓣擦過杯盤的輕響都能聽得見。滿席的人都齊齊端著酒杯停了動作，紛紛抬眼看向隨皇甫澈同來的楊昌，一個個揣著心思，等著看楊昌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
誰都心裡清楚，這問題提得刁鑽，根本不好回答。若是順著話頭說劍南本來太平無事，那不就等於坐實了皇甫都尉帶著大軍入蜀是多此一舉，平白擾了地方；可要是一口咬定南邊馬上就要生出戰事，那又容易被人扣上一頂危言聳聽、故意攪亂地方安定的罪名。
這位州司馬看著是客客氣氣開口請教，這話裡藏著的，分明就是給楊昌和皇甫澈出的一道刁難的難題。
楊昌緩緩放下手中酒杯，臉上神色不改，開口時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慌亂。
“這蜀地的太平，從來不是安坐在這裡等就能等來的，全靠著將士們寸寸防守才守出來的。
南詔這些年來一直沒停下動作，在咱們大唐邊境一點點蠶食朝廷設定的羈縻州，去年還發兵搶佔了黎州城外的三個依附大唐的部落，把地盤直接劃到了自己手裡。
看起來他們還沒有大股軍隊打進蜀地境內，實際上卻是一步一步緊逼，早就把勢力伸到了我們的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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