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接到涪江洪水告急的緊急文書，一刻都不敢耽擱，立刻翻身上馬策馬疾馳，一路馬不停蹄趕至綿州府衙時，府衙二堂裡早已經因為災情亂成了一團糟。
擺在堂屋正中的油燈，被慌亂奔走的人群帶起的疾風掃得來回晃動，昏黃黯淡的燈火把滿屋子大大小小官員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長長短短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晃個不停，從各州各縣連夜趕來報信、商議應對之策的官員擠了滿滿一屋子，連轉身落腳的地方都所剩無幾。
滿屋子官員個個臉色發白，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擠在一起交頭接耳，湊在一起低聲議論，開口全是關於各處洪水最新的壞訊息，每個人的臉上身上，全都是藏不住的慌亂驚惶之色，半點從容鎮定都擠不出來。
綿州知州張行遠揹著手在堂中不停來來回回地快步踱步，粗糙厚重的官服下襬掃過地面的青磚，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因為過分著急恐慌，他的額角早已佈滿了密密麻麻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的髮絲一路往下不住流淌，打溼了頸後的衣領。
看見楊昌一身沾著雨水、帶著風塵僕僕氣息踏進堂門，張行遠瞬間像是在滔天翻湧的洪水裡抓住了救命浮木，又像是驟然見了救星一般，幾乎是腳步踉蹌著，幾步就連忙迎了上去。
“都尉可算是來了！
涪江上游一連好幾日都在不停降暴雨，水位一路猛漲早就漫過了沿江堤壩，沿江兩岸十幾個村子全都遭了洪水大災！
下官此刻心亂如麻，實在是拿不定半分主意，還請都尉您來示下該如何處置。”
楊昌目光沉穩深邃，絲毫沒有被滿室的慌亂影響心神，他快速掃了堂內一眾慌了神的眾人一眼，轉過頭對著張行遠沉聲開口問道： “眼下具體的災情到底如何？有沒有出現人員傷亡？”
“下游的永濟鄉、清流村兩處地勢最低，洪水是在後半夜趁著所有人熟睡的時候悄悄漫過來的，好多人根本來不及反應，更來不及往高處逃跑躲避。”
站出來回話的州司馬此刻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說話的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你看現在天上的雨雖說小了不少，可上游蓄積的洪水還在源源不斷往下衝，江面上的水位還在一個勁兒往上漲，要是再往南漫過去，用不了多久就要淹到綿州縣城邊上了。”
“那還在這裡廢話等什麼？立刻救人！”
楊昌聽完語氣斬釘截鐵，半分猶豫都沒有，他重重一掌拍在堂前的硬木案几上，沉聲下令道：
“立刻召集府衙所有差役士卒，再發動城裡青壯幫忙組織人手，立刻順著江岸往下游走，分路轉移被困百姓，同時趕緊搶運儲備的糧食和救治傷病的藥材往災區送。
能救出來多少百姓就救多少，再耽擱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堂內一下子靜了一瞬，連眾人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過了片刻才有人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開口：
“都尉，這實在不可啊。
洪水本就無情兇險，現下順著江岸往下游走救人，萬一洪水再突然漲水，連咱們前去救人的弟兄都要一併困在洪水裡頭，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不如咱們早早閉城自守，牢牢守住城池和官倉，等洪水自己退了之後，再出來給受災的百姓做撫卹就是了。
再說了，咱們這次沒有接到上級出兵救災的詔書，擅自調動兵力出城救災，實在是不合朝廷定下的規矩啊……”
說這番話的是府裡的戶曹參軍，說完這番話就一直埋著頭，垂著眼睛不敢抬頭看向坐在上首的楊昌。
他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的幾個州府官員也連忙跟著頻頻點頭，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猶豫退縮之色。
在他們這些人看來，牢牢守住綿州城池、保住官倉裡儲存的糧食物資才是眼下最要緊的頭等大事，至於城外鄉下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就算死上幾個，也算不得什麼牽動大局的大事。
聽了這番話，楊昌原本帶著幾分急切的臉色瞬間一下子沉了下來，整個人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好幾度。
“規矩？現在全城百姓的命都快要沒了，這個時候還講什麼沒用的規矩！”
他伸手指著府衙門外濤聲隱約的方向，說話的聲音冷得就像寒冬裡結了冰的河水。
“洪水淹的是我大唐綿州的土地，死的是我大唐管轄下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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