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裡，佇列裡的火把連成長長一條火龍，映亮了暗沉的夜空，隊伍浩浩蕩蕩直奔涪江受災的方向而去。
密集的馬蹄踏過被江水漫過的積水官道，每一步都濺起一片片混著泥沙的水花，噠噠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格外遠。
越往江邊靠近，越能感覺到洪水帶來的逼人聲勢，江道里湧來的水勢也越來越大。
官道上積起的江水慢慢沒過了騎兵坐下馬的馬蹄，江水冰涼刺骨，隔著靴底都能浸得人腿肚發僵，可沒有一個人放慢行進的腳步。
隔著好幾裡地，遠遠就能聽見江水奔騰咆哮的轟隆聲響，渾濁的洪流衝撞著江堤，發出震耳欲聾的響動，這轟鳴裡還混著百姓驚慌失措的哭喊、孤立無援的呼救，順著潮溼的夜風裹著水汽，斷斷續續往所有人耳朵裡鑽。
“分三隊行動！”
楊昌猛地勒住狂奔的馬韁，坐下駿馬人立而起噴了個響鼻，他對著身後整隊的騎兵高聲下令。
“高軍使帶三百弟兄，趕去上游的永濟鄉，那裡堤岸塌了一段，百姓大多困在民居屋頂，你們儘快過去疏散搜救。
薛隊正帶三百弟兄，往下游的清流村去，那邊村落離江近，不少房子已經被沖垮了，務必多搜一遍低窪處，別落下一個受困的人。
剩下的人跟著我走江堤中間段，沿路搜救被困的百姓。
都給我記住，救人第一，能背就背，能扶就扶，千萬不要耽擱。
遇到受困群眾，老人孩子優先轉移，身體結實的青壯往後排。
另外醜話說在前面，誰敢趁著現在洪水混亂，動百姓一分一毫的東西，直接軍法從事，絕不含糊！”
“諾！”
眾人帶著斬釘截鐵的氣勢齊聲應和，響亮的聲浪層層疊疊翻卷開來，硬生生壓過了江面上不停湧來的洪水轟鳴。
早已整肅完畢的三隊人馬立刻按照預先分派的任務分頭行動，河岸上原本聚攏在一起的點點火把，瞬間順著不同方向散開，變成了三條沿著江岸蜿蜒遊動的火龍，在濁浪滔天的暗夜裡劃出三道溫暖明亮的希望之光。
帶隊的將領楊昌帶著兩百名精銳士卒，沿著不斷被洪水沖刷浸泡的江堤往災情最吃緊的江灣中段走去。
江堤兩側原本靠著河岸搭建的土坯房大半已經被洶湧的洪水沖塌，渾濁的泥水漫過地基，僅剩下一截截泡軟酥爛的半截土牆孤零零立在水裡，隨時都可能轟然垮掉。
翻湧咆哮的渾濁洪水打著一個接一個急速的旋窩，卷著被沖毀的雜物一路向下遊湧去，水面上漂浮著被衝散的木板、乾枯的稻草，還有隨處散落的百姓家的鍋碗瓢盆、被洪水衝散架的桌椅床櫃，整片水面亂作一片，到處都是家園被毀的狼藉。
不少來不及撤離的百姓被逼得無處可去，只能爬到屋頂、高處的樹幹上，死死抱著冰冷的樹幹，在晃盪的風裡不住發抖。
他們在漆黑的雨夜裡已經熬了太久，遠遠看見江堤上移動的火把光亮，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扯著嗓子哭喊起來，拼命朝著火光的方向揮動著手臂求救。
“救人！”
楊昌看著眼前遍野的災情，心頭一緊，毫不猶豫翻身從戰馬上躍下，直接踩著齊膝深、冰涼刺骨的泥水往被困百姓的方向快步走去。
親兵頭目白牙緊緊跟在他的身側，天生黑鐵塔似的敦實身子牢牢擋在楊昌靠水的一側，替他緩衝著湍急水流不斷衝擊帶來的推力。
走在前面計程車卒們紛紛解下背在身上的長長的繩索，一頭牢牢拴在岸邊紮根穩固的樹幹上，另一頭緊緊繫在自己的腰間，抓著岸邊的殘壁一步步蹚水，往被困百姓所在的位置慢慢靠近。
不遠處一處快要垮掉的屋頂上，一個白髮老太太緊緊抱著年幼的孫子，縮在屋頂最高的屋脊邊上，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這棟本就不結實的土坯房已經被洪水泡了大半天，渾濁的浪頭一波接一波拍過來，整棟房子都跟著不停晃悠悠地抖動，眼看著隨時都可能整個塌進洪水裡。
懷裡的小孫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嚇人的場景，早嚇得張開嘴哇哇直哭，老太太哆哆嗦嗦地不停拍著孫子的背安撫他，可自己的臉上早已掛滿了止不住的淚水，驚惶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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