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根錯節、渾濁不堪的梓州鹽務，終於要被人徹底攪動起來，見一見天光了。
哭訴求告的鹽工們很快被請到了中軍帳外的開闊空地上，幾十號人擠擠挨挨站在一起，個個都瘦得臉頰凹陷，高高的顴骨格外突出。
身上穿的粗布短衫，長年累月沾著鹽場析出的鹽霜，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層粗厚的殼，磨得皮膚生疼。
露在外面的手腳上，佈滿了被鹽滷腐蝕出來的大大小小裂口，不少裂口還在慢慢滲著淡淡的血絲，看著讓人心驚。
為首的王老漢雙手捧著那張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狀紙，蒼老的雙手抖得厲害，幾乎都快握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膝蓋上沾滿了山間的黃泥，是方才情急下跪進門的時候，蹭到門口溼土沾的。
楊昌走到人群面前，並沒有順勢坐回帳前專門給官員預備的帥椅上，而是隨手從旁邊搬了一條矮胡凳，坦然坐在了一眾鹽工的對面，和大家平視相對。
“都快起來吧，地上又潮又涼，別跪壞了身子。
有什麼冤屈，大家慢慢說，一樁一件都講清楚，只要你們說的都是實情，我一定給大家做主。”
王老漢聽到這幾句溫厚實在的話，眼圈瞬間又紅了，只聽見“噗通”一聲，老漢再一次跪了下去，他身後的幾十名鹽工，也跟著老漢齊刷刷又跪了一片。
“都尉！
您可得給我們這些窮苦鹽工做主啊！”
老漢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止不住的哭腔：
“我們都是城東鄭家鹽場的鹽工，在他家鹽井煮鹽，算起來快整整十年了。
從今年開年到現在，我們一文工錢都沒拿到過。
我家小子實在餓的受不住，就多問了句‘什麼時候能發工錢’，結果被鄭家的管事上來就是一頓打，打完直接推下了幾丈高的井臺，小腿當場就被摔斷了。
現在扔在工棚裡沒人管，連抓藥治傷的一個銅錢都不給我們……”
老漢一邊哭說著，一邊伸手掀開身邊站著的少年褲腿，露出了腫得老高的小腿。
少年疼得緊咬牙關，額頭直冒冷汗，高高腫起的小腿只用兩塊粗糙木板隨便捆著固定，捆著的舊布條上還在往外滲著發黑的血汙。
站在旁邊的一箇中年鹽工，也紅著眼睛忍不住開口接話：
“何止是鄭家是這個樣子！
城裡七家做大買賣的鹽商，全都是一樣的黑心德行！
給我們的工錢一壓再壓，原先煮一斗鹽還給我們五文工錢，現在硬生生壓到了兩文，就這還動不動就找藉口罰扣我們的工錢，根本不給我們活路。”
鹽井塌了砸傷我們做工的人，黑心鹽商只肯拿出兩鬥糙米，就想把人打發了事。
前年西井發生垮塌，一下子埋了三個幹活的鹽工，心狠的鄭家也只給每家死者發了一貫錢了事，這點錢連給死去的家人買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
我們氣不過，抱團去縣衙告狀，可狀紙剛遞上去就沒了下文，從此再也聽不到任何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