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澈原本放鬆的臉色猛地一變，前傾身子開口問道：
“都尉是說，南詔這次不是小打小鬧的騷擾，居然是要大舉北上犯境？”
“十有八九是這個打算。”
楊昌緩緩收回點在輿圖上的手，反手負在自己身後，肩背挺得筆直。
帳外值守的火把已經按照規制次第點了起來，跳動的火光透過薄薄的帳簾縫隙映進帳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了一塊塊明明暗暗的浮動光影，把他臉上嚴肅沉凝的神色襯得愈發清晰。
“楊國忠如今還在長安城裡為了權位磨蹭耽誤，不肯動身來蜀中接掌節度使的位置，節度使之位一直空懸著，咱們蜀中軍營上下的人心就沒法完全穩下來。
南詔的首領閣羅鳳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絕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所以咱們必須要抓緊時間，搶在他動手之前把所有準備都做足。
新的強弩要趕工造出來，散漫的邊軍要抓緊整訓，廢弛的烽燧也要抓緊重新修好，這三件要緊事，每一件都得快，半分都耽誤不得。
只要晚走一步，等到南詔打過來，咱們就只能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
他說完這番話微微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淬過刀鋒般的銳利亮光：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也未必是件壞事。
真要是打起來，正好能試試咱們這段時間新練出來的兵、趕造出來的強弩到底管不管用，也正好能讓蜀地的百姓和世族好好看看，咱們這支劍南軍，到底還能不能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帳外巡夜的梆子穩穩敲過了二更天，聲音沉悶，順著風傳進帳裡。
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身上甲葉碰撞在一起，發出細碎清脆的輕響。
整座劍南大營安安靜靜臥在暮色裡，聽不到半分嘈雜喧譁，卻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剛勁，彷彿所有人都已經攥緊了兵器，隨時準備應對來犯之敵。
此刻的大營，就像是一張已經被拉滿弓弦的硬弓，只要探到敵蹤出現，立刻就能射出穿陣破敵的利箭。
而邊境上空翻湧的戰雲，正順著大渡河上吹過來的風，一點點往北邊蜀中腹地飄。
這場早就註定遲早要來的戰事，已經沉沉的暮色裡，悄悄拉開了它的序幕。
周勃等一眾老將離開中軍帳後的第二日，楊昌正端坐在帥案之後，翻看梓州軍械作坊剛剛送來的強弩造冊。
冊子上清清楚楚記著，第一批一百五十張伏遠強弩已經全數造好，配套的箭矢也攢夠了三萬支，足足夠裝備兩個整建制的步卒團。
他手裡捏著狼毫硃筆，一邊看，一邊在冊子上勾劃著邊境各個烽燧分配的配給數量，帳外當值的親兵放輕了腳步走進來，躬著身子低聲稟報：
“都尉，城西那邊有人送了信過來。
是一位素衣娘子打發家裡家僕送來的，說是給您的便箋，還說請您明天午後，往青溪別莊走一趟，她有話想和您當面說。”
楊昌手裡捏著硃筆的動作猛地頓住，筆尖懸在冊子上，半天沒有落下。
青溪別莊。
他聽完彙報，輕輕應了一聲，抬手從親兵手裡接過信箋。
信箋用麻紙封得整整齊齊，封口處鈐著一枚小小的山茶花印，無論是印紋還是印泥顏色，都和當初玄都觀那封信的印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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