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殿的燭火燃到後半夜，燭淚順著臺座淌下來，積成一灘渾濁的蠟漬，像極了殿內君臣二人僵持的臉色。
楊國忠站在御案前，袍子下襬還沾著夜露，方才從楊府匆匆趕來，一路快馬加鞭，心口到現在還在突突直跳。他望著玄宗緊繃的下頜，硬著頭皮又勸了一句：
“陛下，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出戰不妥。崔乾佑素來狡詐，故意擺出老弱殘兵的樣子，分明是誘敵之計。函穀道窄，兩邊都是山，真要是中了埋伏，八萬大軍可就危險了！”
“危險？有什麼危險？”
玄宗猛地放下硃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八萬對四千，就算有埋伏，他能埋伏多少人？一萬人？兩萬人？我大唐將士以多擊少，還能輸了不成？楊國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是不是楊昌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連自己的判斷都沒了？”
“陛下，臣不是膽小，是怕輸不起啊！“
楊國忠急得額頭冒汗：
“潼關是長安門戶，一旦有失，京城就暴露在叛軍鐵蹄之下了。哥舒將軍手裡的兵馬看著多，實則是河西、隴右、關中府兵湊起來的，互相不熟，磨合得不夠。真要是野戰，未必是叛軍邊軍的對手啊！”
“磨合不夠？打幾仗就磨合好了！“
玄宗不以為然，手指重重敲在輿圖的陝郡位置：
“賊兵遠道而來，立足未穩，正是出擊的好時機。等他們站穩腳跟，後續大軍到了，再想打就難了！你總說堅守堅守，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守到叛軍打下洛陽、攻下河東，合圍潼關嗎？”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殿內踱了兩步，語氣沉了下來：
“朕知道你和楊昌祖孫情深，覺得他定的方略就不能改。可打仗不是紙上談兵，不能一味求穩。當年朕平定太平公主之亂，平定突厥，哪一次不是險中求勝？要是都像你們這樣畏首畏尾，大唐哪來的開元盛世？”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等於直接指責楊國忠無能、畏敵。
楊國忠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可迎上玄宗冰冷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太瞭解這位帝王了。越是被反駁，越是擰著來；越是有人反對，他越是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再勸下去，不僅沒用，反倒會惹得陛下更反感，連帶著對楊昌也更猜忌。
”臣…… 臣遵旨。”
楊國忠終究是低下頭，躬身應了一句。
玄宗臉色稍緩，坐回御座，拿起筆蘸了蘸墨，刷刷刷在聖旨底稿上批了幾個字，扔給高力士：
“立刻擬旨，連夜送往潼關。命哥舒翰整軍備戰，三日內出關，進擊陝郡叛軍，剋日收復洛陽。有功者重賞，貽誤戰機者，軍法從事！”
“喏。”
高力士躬身撿起聖旨底稿，悄悄看了楊國忠一眼，微微搖了搖頭，轉身去了偏殿擬旨。
殿內只剩君臣二人，氣氛有些沉悶。
玄宗緩了緩語氣，道：
“國忠啊，朕不是不信楊昌。那孩子是有本事，平南詔打得漂亮，預判安祿山謀反也準。可他畢竟年輕，沒打過幾場大仗，求穩是對的，但太穩了就成了怯戰。平叛這種事，該果斷的時候就得果斷。等哥舒翰打了勝仗，你就知道是朕對了。”
“陛下聖明。”
楊國忠只能順著說，心裡卻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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