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這一場連綿的春雨，下了足足有半個多月。
雨水把滿山遍野被大火燒焦的黑灰沖刷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下黃褐色的泥土。那些被火燎得光禿禿的樹幹樁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又悄悄冒出了幾點嫩綠的新芽。
大自然就是這麼倔，只要根還在，火燒得再旺，也總有重新冒頭的一天。
林山河拄著一根粗壯的柳木柺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道上。他身上那套灰軍裝早就破得不成樣子，洗得發白，上面打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有的地方甚至是用野獸的皮毛胡亂湊合縫上去的。
他的左腿雖然接上了骨頭，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跛。深山老林裡缺醫少藥，能保住這條腿沒變成瘸子，已經是沈秋從閻王爺手裡硬生生搶下來的奇蹟了。
哥，你慢著點，前面是個陡坡，路滑！
小虎揹著兩把三八大蓋，腰裡彆著那把鹿角尖刀，像個泥猴一樣在前面探路。這小子肩膀上的貫穿傷已經結了厚厚的血痂，雖然瘦了一大圈，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亮、更賊了。
沈秋跟在林山河的身側，手裡提著那個寶貝得跟命一樣的紅十字藥箱。她的頭髮剪得更短了，齊著耳朵根，臉色雖然蒼白透著疲憊，但腳步卻走得很穩。
這一個月來，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只有老天爺知道。
那天夜裡，鬼冢正雄放火燒山，濃煙順著石頭縫直往洞裡灌。本以為是個死局，誰知道天無絕人之路，小虎憑著那雙耳朵，硬是聽到了洞穴深處有地下河的水聲。三個人連滾帶爬地往深處鑽，把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裡，用溼布捂住口鼻，硬生生地熬過了那場毀天滅地的大火。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他們就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河旁邊待了整整大半個月。靠著抓地下河裡的盲魚，啃洞壁上的青苔，硬是把林山河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秋兒，累不？要不咱們歇會兒？林山河停下腳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頭看著沈秋。
他這聲叫得自然順口，這一個月在生死邊緣的互相依偎，早就把兩人心裡最後的那點窗戶紙給捅破了。雖然誰也沒挑明要怎麼著，但那份默契，比啥海誓山盟都來得實在。
沈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我可沒你那麼嬌貴。這點山路算什麼，趕緊走吧，算算路程，前面翻過那道梁，就該到黃崖洞外圍了。也不知道政委和雷副團長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這話，林山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這一個月，他雖然人在養傷，可心裡頭就像是有把火在日夜不停地煎熬。
閻王鼻子上的那場血戰，石鎖死了，鐵山死了，留下來斷後的三十個弟兄全都沒了。新三團的彭瞎子，用八百條人命給他們填平了逃生的路。這筆血債，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脊樑骨上，壓得他連喘氣都覺得胸口疼。
林山河咬了咬牙，手裡的柳木柺棍在石頭上狠狠一點，今天就是爬，也得爬回營地去！
……
黃崖洞，是太行山腹地的一個天然屏障。
這裡山勢險峻，易守難攻，裡面還有個八路軍的簡易兵工廠。自從上次突圍之後，宋遠和雷豹就帶著孤狼團剩下的殘兵敗將，還有老鴉溝撤出來的老鄉們，在這裡安營紮寨，舔舐傷口。
下午時分，谷口的暗哨處。
兩個抱著老套筒的年輕戰士正躲在石頭後面放哨。這兩個新兵蛋子是半個月前剛入伍的，雖然臉上的稚氣還沒脫乾淨，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跟鬼子拼命的狠勁。
站住！幹啥的！口令！
聽到前面的山道上有踩碎枯樹枝的動靜，一個新兵立刻嘩啦一聲拉上槍栓，把槍口探了出去。
山道拐角處，慢慢走出來三個人影。
打頭的一個漢子拄著柺棍，雖然走得有些跛，但腰桿子挺得像標槍一樣直。那雙眼睛透過稀疏的樹葉子盯過來，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野狼，看得那新兵心裡直發毛。
口個屁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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