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的目光，掃到了人群后面。
他愣住了。
在那些滿臉滄桑的老兵身後，竟然站著一大片烏壓壓的、面孔生澀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有的只有十五六歲，嘴角上的絨毛還沒褪乾淨；有的穿著粗布短褂，腳上踩著草鞋；他們手裡拿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生鏽的老套筒，有削尖的紅纓槍，甚至還有人扛著家裡砍柴的斧頭和鋤頭把子。
他們雖然看著瘦弱，但那一雙雙盯著林山河的眼睛裡，卻沒有半點膽怯，只有一股子燃燒的火焰。
政委，這……這些娃娃是咋回事？林山河指著那群新兵，詫異地問道。
宋遠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豪的潮紅。
老林，你不知道。這一個月來，鬼冢正雄為了逼你出來，在山下實行了慘無人道的燒殺，燒了十幾個村子，殺了上千個老鄉。可是，他沒把太行山的人殺絕，反而把大夥兒的血性給逼出來了！
宋遠轉過身，指著那群年輕的後生，聲音高亢起來：
他們聽說孤狼團在閻王鼻子上，為了掩護老百姓撤退拼光了最後一個人。整個太行山十里八鄉的老少爺們都坐不住了！老子死了兒子補，哥哥死了弟弟上！這半個月來，咱們黃崖洞天天都有人來投奔。咱們孤狼團，不僅沒被打垮，反而又拉起了小一千人的隊伍！雖然都是沒打過仗的新兵蛋子，但骨頭，都是最硬的骨頭！
聽到這話，林山河的心頭猛地一震。
他一瘸一拐地推開人群，走到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半大黑瘦小子面前。
這小子手裡緊緊抱著一把沒有子彈的漢陽造，看到傳說中的太行孤狼走到自己跟前，緊張得直嚥唾沫，但腰桿子卻挺得筆直。
娃娃，你叫啥？林山河放緩了聲音問道。
報告長官！俺叫栓子！清水河村的！黑瘦小子大聲喊道，聲音因為變聲期有些劈叉。
為啥來當兵？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不怕？
不怕！栓子紅著眼圈，咬牙切齒地說，俺爹俺娘，還有俺七歲的妹妹，全讓小鬼子用刺刀挑了！俺家就剩俺一個了！俺來當兵，就是為了殺鬼子報仇！俺要用俺手裡的槍，給俺娘討個血債！
俺也是！俺哥就是讓鬼子給炸死的！
還有俺！小鬼子燒了俺家的房子，俺跟他們拼了！
周圍的新兵們群情激憤，紛紛舉起手裡的武器，亂糟糟地吼叫起來。那一雙雙充滿仇恨和決絕的眼睛，像是一片在風中燃燒的野火，怎麼撲都撲不滅。
林山河看著這一張張稚嫩卻又無比剛毅的臉龐，聽著這一聲聲帶著血淚的怒吼，心裡的那口枯井，彷彿有一股滾燙的岩漿正在瘋狂地往上湧。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彭瞎子臨死前會笑得那麼坦蕩，為什麼石鎖被刺刀捅穿了還不肯鬆手。
因為，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這樣的年輕人，只要這股子血性還在，中國，就亡不了！
孤狼團，也永遠不會死！
林山河猛地轉過身，拄著柺棍，一步一步走到一塊高高的大青石上。
他沒有再掩飾自己腿上的殘疾，就那麼驕傲地站在那裡，目光如電，掃視著全場一千多號老兵和新兵。
一瞬間，整個山谷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們的狼王發話。
去！拿酒來！沒酒，就給老子端水來！林山河大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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