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麼最後,人還是放了?”
陳曦忍不住開口追問,按在趙剛背上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氣——她早就查到老銀匠趙廣生就是趙剛的親叔叔,半個月前的火災根本不是意外,是滅口。
鄭山咬著牙,鬆垮的下巴繃得緊緊的,指骨攥得咯咯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從牙縫裡擠出來:“還能為什麼?出了內鬼!
開庭前一天晚上,鎖在證物室保險櫃裡那包純度九十的海洛因,被人掉了包,換成了一包普通麵粉;我們組長王軍,當天被人用假線人的訊息騙出去,回來剛進單位門就被人舉報受賄,說他收了白鯊二十萬要放跑主犯。
那時候整個緝毒組全被監察組帶走問話,連一個能出來說話的都沒有。那個被抓的‘白鯊’當場翻供,翻得乾乾淨淨,一口咬死是王軍屈打成招,逼他認的罪,最後證據鏈斷得徹徹底底,只能放他無罪釋放。”
鄭山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哮喘帶著呼哧呼哧的喘響,二十年了,當年的事像一把刀,紮在他心上拔不出來,一動就是血淋淋的口子。
“王軍那時候氣得吐了血,整整半個月沒說一句話,可從那之後他就沒放棄過。
被撤了組長,提前退了休,退休後天天往當年的碼頭跑,風裡來雨裡去攢線索,就是要把真白鯊抓回來伏法。
他閨女嫁去外地,他都不肯跟著去,說走了線索就斷了。後來刀鋒主動接了這個沒人敢碰的爛攤子,王軍把自己攢了十年的本子和線索全給了他,哪想到刀鋒剛摸到核心就出了事,連句話都沒留下就沒了。
王軍那時候已經得了肺癌,沒撐半年就走了,走之前拼著最後一口氣爬了一百多里山路到我這兒,把紙條塞給我。”
“王軍生前跟我說,那時候他就想明白了,白鯊能輕輕鬆鬆換掉證物,能把整個緝毒組一鍋端搞散,肯定有我們內部的人給他當保護傘,還是個不小的官,不然根本動不了證物室的保險櫃。”
鄭山說著,慢慢挪著身子,枯瘦的手探到藤椅旁舊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用油紙包了三四層的東西。
拆開油紙,是一張皺得快破掉的牛皮紙條,遞給林默的時候,紙邊都簌簌掉渣,“這是王軍生前給我的,說要是他出事了,就把這個交給接著查的人,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藏了二十年的禍害挖出來。”
林默接過紙條,抬臂的時候傷口扯得他一陣眩暈,他穩了穩神,背靠在鹼水牆上喘了兩口氣。
藉著晃盪的燈光展開紙條,一行歪歪扭扭、被汗浸得發糊的字露了出來:鯊藏警,二十年,血債要血償。
被按在地上的趙剛,臉色瞬間褪成了死灰,他癱在冰涼的泥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行字。
喉結滾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掉,砸進泥地裡。
林默的指尖蹭過粗糙的紙面,半個月前老銀鋪火災,老銀匠趙廣生被燒得只剩半塊殘牆,牆上刻的半句話“藏盡,血債償”,和這行字正好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起。
趙廣生是當年頂包的假白鯊的親弟弟,當年哥哥出獄就被滅口,他藏了一輩子秘密,臨死前把半句話刻在了牆上,等著有人能拿到王軍的另一半,把所有事情捅開。
所有繞了二十年的線,終於在這一刻擰成了結實的繩,穩穩套向那個藏了二十年的影子。
山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黃燈泡晃了晃,鄭山突然皺起眉,咳了兩聲,啞著嗓子開口:“不對,這兩天我就聽見山口有汽車響,是不是……”
話沒說完,山口方向就傳來了清晰的汽車引擎聲,車燈的光透過樹林掃過來,落在小平房的鹼水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趙剛突然掙扎著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我知道白鯊是誰!我有他的錄音!放過我女兒,我全說!”
暖光落在那枚刻著的舊警號上,落在皺巴巴的字條上,那些沉了二十年的血與冤,終於要在這個霧散的深夜,面對面撞在一起。
新賬舊賬,總要一次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