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11章 檔案科日常(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9小時前

從棚戶區陳大海的老房子出來時,夕陽已沉到工字磚牆後,將江面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林默把車泊在單位宿舍樓下,熄了火卻沒動,指尖夾著那張皺巴巴的陳大海資訊表,就著車裡昏黃的小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出生日期、籍貫、入職天成貿易的時間,最後一行用紅筆圈著:1999年4月17日失聯,正是趙天成“心臟病發”死在家中的第三天。

指尖蹭過“失聯”兩個列印字,油墨都磨得發毛了。林默閉著眼吐了口氣,鎖好車上樓。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踏實,天剛亮就爬起來,準時晃到檔案科打卡,簽到本上籤下名字時,墨跡還透著新鮮的潤意。

隔著半舊的辦公桌,王科長捧著不鏽鋼保溫杯抬了抬眼,鏡片後的目光掃過他的簽到欄,慢悠悠開口:“小林,上週堆在儲物間那批九十年代的積案,省廳要求這個月錄入電子系統,你今天把那堆理一理,缺的材料逐一登記造冊。”

“好的科長。”林默脆生生應著,挽起袖子就往走廊盡頭的儲物間走。木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著黴味、灰塵和舊紙張的氣息湧出來,嗆得他忍不住退了半步。陽光從高窗斜切而入,浮塵在光柱裡打著旋,靠牆堆得半人高的紙箱,箱角發潮長了暗綠色的黴斑,積著一指厚的灰——那是幾十年無人問津的積案,被人遺忘,也被系統遺棄,就像那些含冤而死卻無處申冤的逝者。

林默搬著最上面一個紙箱往外走,指腹蹭了滿手灰,心裡反覆迴響著昨天陳大海鄰居的話:“老陳那陣子天天說要去告狀,說趙老闆死得冤,轉頭人就沒了。”從搬第一本卷宗放到桌上開始,他的眼睛就下意識往案發地址那欄掃,指尖劃過紙頁,但凡瞥見“碼頭”“天成貨運”幾個字,腳步就頓上半秒。

“1997年,濱海碼頭貨運站三號倉庫被盜,三箱進口松下電子元件失蹤,案值摺合當時人均工資近百年,鎖定了三個當班裝卸工,抓了兩個新來的頂罪,贓物始終沒找著,成了懸案。”林默指尖在登記本上劃了一道,翻過下一頁,剛看到“屍檢報告”四個字,目光突然釘住了——死者外套內側的貼袋裡,搜出半張印著天成貿易抬頭的貨運單,邊緣被江水泡得發皺,收貨人那欄只留了半個“趙”字。

心臟猛地一跳,林默趕緊把這本卷宗抽出來,壓在自己手邊,指尖有點發燙。

整整一上午,檔案科裡只有紙頁翻動的嘩啦聲,王科長在裡間看報,連水都沒出來倒。等林默把小半箱卷宗理完,攏到桌上的已是七本封皮泛黃的懸案,案發時間從1995年跨到2005年,整整十年,所有案子的根都紮在濱海碼頭。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翻開第一本從頭捋,越往下翻,後頸的冷汗越往下浸,慢慢浸透了棉質警服,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1995年深秋,三個流浪漢在碼頭江灘的蘆葦叢裡被發現,全是被細繩勒死的,身上沒有身份證,連名字都查不出來,最後定了流竄作案仇殺,成了懸案。鄰人說,這三個流浪漢前陣子天天在碼頭貨場晃,撿工人扔的剩飯,還說看見大晚上有人往船上搬沒貼標的貨。

1998年,一個叫張滿倉的碼頭工頭,在家中喝湯時中毒身亡,開門發現時,湯碗還放在桌上,家裡床頭櫃的保險櫃被撬走了,櫃裡的現金和賬本不翼而飛,最後定性為謀財害命,抓了幾個有前科的小偷,全不對,成了懸案。林默翻到最後,抽出夾在卷宗裡的屍檢報告,目光掃過行文字句,指尖一下子凝住了——“毒源不明,無法確定投毒方式,血液檢測未檢出常見毒物”。

這行字,和他爸林建軍留在筆記本里、關於趙天成案的描述,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趙天成死在自家書房的沙發上,法醫出具的報告是原發性心臟病突發,可林建軍作為主辦刑警,私下裡摸了屍體的嘴角,聞見淡淡的苦杏仁味,連夜在筆記本里寫下:“口角殘留不明苦味物質,疑似慢性毒物,要求做毒物分析。”可那陣子省裡剛好搞大清查,案子壓下來,毒物檢測還沒做,報告就被修改了。沒過多久,林建軍就被調去了後勤部門,沒幾年便離開了崗位。

林默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往下翻看剩下的兩本卷宗。1992年,舉報碼頭走私成品油的船員大劉,在出海時不慎墜入江中,屍體始終未能打撈上岸,最終被定性為意外落水;2001年,第二位舉報人在自家客廳上吊身亡,現場所有指紋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連死者本人的也沒留下,最後卻以憂鬱症自殺結案。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在林默腦海中浮現——清道夫。那是當年道上對專門處理“尾巴”的殺手的稱呼,他們拿錢辦事,收拾那些不聽話、知道太多的人,而且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線索。

這七起案子,死者全是沾了碼頭黑生意的知情人。從偷雞摸狗的盜竊,到牽扯人命的兇案,全是在為上頭掃清障礙——每除掉一個知情人,就等於為黑幕又添了一層掩蓋。陳大海當年給趙天成跑貨運拉貨,而趙天成是天成貿易的老闆,他知道的內情肯定比任何人都多。陳大海失蹤的時間剛好是2005年,正是這對案子裡最後一個知情人。他不是跑了,是被“清”掉了。

林默將七本卷宗按年份順序排開,從左到右在桌上擺成一條線:1995年的三個流浪漢、1997年的貨運站被盜案、1998年的工頭中毒案、1999年趙天成“心臟病發”、2001年舉報者上吊案、2005年陳大海失聯。這一串案子橫跨整整十年,恰好串起了濱海碼頭一張藏了二十年的黑網,從走私貨物到殺人滅口,一條線牽得嚴絲合縫。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移進來,落在泛黃的卷宗封皮上,將“懸”字那枚紅色的印章照得格外醒目。林默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褲兜,那枚從警校畢業就一直跟著他的金屬警號,安安靜靜地躺在布料下面,沒有發燙,可他卻能感覺到,這堆放了幾十年的舊紙裡藏著的東西,比他爸筆記本里寫的、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深得足以吞掉人。

他把這七本卷宗抽出來,悄悄塞到辦公桌底下的空抽屜裡,打算中午沒人時再慢慢梳理。剛拿起最上面一本新卷宗準備拆封,走廊裡就傳來了慢悠悠的腳步聲,伴隨著保溫杯蓋子碰著杯身的叮鈴哐當聲。

王科長端著泡了枸杞子的保溫杯走了進來,腳步停在林默桌旁。他掃了一眼桌前堆得老高的整理好的卷宗,又掃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登記本,既沒說林默進度慢,也沒問為什麼堆了這麼多沒錄入,只是抬著胳膊擦了擦杯口的水漬,目光在桌角那露出半個“天”字的卷宗封皮上停了半秒,隨後便挪開視線,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咔嗒一聲輕響,像是扣在了林默的心尖上。

林默握著筆的手頓住,慢慢抬起頭,盯著那扇緊閉的棕紅色木門,指節一點點收緊,把筆桿攥得發燙。他剛要鬆開手換氣,攤開的新卷宗裡,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黃紙從封底夾層裡掉出來,打著旋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林默彎腰撿起來,展開的瞬間,熟悉的潦草字跡撞進眼裡——那是他爸林建軍的字,他從小看到大,刻在骨頭裡都認得出。

紙上只寫了三個字:王懷安。

王懷安,就是此刻坐在辦公室裡、剛剛走出去的檔案科王科長。

林默握著紙條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緊閉的木門。陽光穿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裡面,安安靜靜的,像是早就等著他發現這張紙條。

原來從他進檔案科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他自己來找線索,而是線索在這裡,等著他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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