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紙張混著樟腦丸的黴味纏上鼻尖,林默反手帶上門扣死暗鎖,把走廊水龍頭滴答的漏水聲隔在了門外。他把鼓囊囊的資料袋往蒙著薄灰的桌面上一放,指尖蹭過袋口磨起的毛邊,從口袋摸出那支用了五六年的鋼筆,筆帽彈開的咔噠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按照和張磊事先約定,他要逐個梳理四名委託人的背景,任何一條社會關係都不能放過。林默拉過椅子坐下,椅腿蹭過水磨石地面,蹭出細碎的聲響。他把四份資料從袋裡取出,泛黃的A4紙疊成半寸厚的一摞,再依次攤開在桌面,每一份封皮都蓋著刑偵隊的藍色鋼印。
第一個是做建材生意的陳總,身家千萬,公開資訊裡沒有案底,近年的社會關係也只有幾起正常的合同糾紛,看不出任何異常。林默的筆尖在他的工作履歷欄頓了頓,輕輕勾過“自主創業,一九九九年創辦個人建材工作室”那行字,沒發現問題,暫時放到了一邊。
第二個是做外貿的吳先生,五十出頭,早年離過婚,既無負債,也沒與人結過死仇,只在履歷末尾提了一句“一九九九年三月辭職創業”。林默掃了一眼,沒立刻看出問題,劃了個問號放到一邊。
翻到第三份資料時,林默的指尖猛地頓住了。
這份是鬧股權糾紛的建材商劉老闆的資料,林默指尖捏著紙頁,目光掃過早年工作經歷那欄,鉛灰色列印字清清楚楚扎進眼裡: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九年,任職天成生物副總經理。
天成生物?
林默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後頸原本繃著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他幾乎是立刻伸手拉開桌下最靠裡的抽屜,指尖蹭過一堆舊檔案,摸到那本磨得封皮發毛的黑色筆記本——那是父親留下的東西,他帶在身邊整整二十四年了。他拽出筆記本,指尖因為攥得太用力泛著青白,嘩啦一聲翻到第一頁,洇著舊墨水的字跡還是父親當年的手跡:趙天成,天成生物,案。
,就是二十四年前的趙天成被殺案,父親當年正是這起案子的主辦刑警。
林默嚥了口發乾的唾沫,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他猛地抓過第四份資料,那是最後一名委託人,退休的張姓女高管。他飛快翻到履歷欄,目光掃過最後一行,血液幾乎瞬間衝到了頭頂:一九九九年四月,天成生物財務總監,提前退休。
他猛地又抓過第二份吳先生的資料,翻回前面的任職經歷,那行被他跳過的小字清清楚楚印在紙上:一九九九年三月,從天成生物銷售總監職位離職,創辦外貿公司。
再翻回第一份陳總的資料,剛才勾過的創業時間旁,林默翻到補充履歷,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被當年整理檔案的人漏記在備註欄: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九年四月,天成生物採購部經理。
四個寄養了狗的委託人,全都是當年天成生物的核心成員,採購、銷售、財務、副總經理一個不差,而且全都是在趙天成被殺案發生的前後半個月內突然離職。走後沒人再碰生物相關業務,像一群約好了一樣,集體從原來的生活裡消失,換了賽道重新過日子。
林默後背靠向椅背,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順著脊樑往上爬,瞬間爬滿了後頸。二十四年前的畫面順著記憶翻上來:父親穿著警服出門,說去查天成生物的線索,那天之後就再也沒回來。趙天成被殺案結案,兇手落網判了死刑,父親卻被局裡定了畏罪潛逃,捲了罪犯的贓款跑了,可林默從來不信。他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一個真相。
他指尖摩挲著口袋裡那枚磨得發滑的袖釦照片,老周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清道夫早就盯上你了。
林默拿起桌上的老人機,指尖按號碼的時候穩了穩,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把聲音壓得平穩,只有一絲微顫洩露出翻湧的情緒:“張隊,你趕緊來檔案科一趟,我有大發現。四個受害者,四個全都是當年天成生物的核心成員,全在趙天成被殺前後辭的職,這裡頭絕對有問題。”
二十分鐘後,樓道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門鎖咔噠一聲轉開,張磊一身警服走進來,身後帶進來走廊的風。他反手帶上門,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狠狠抽了一大口,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四份資料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天成生物?趙天成?就是那個九九年被殺死在濱江蘆葦蕩的生物公司老闆?當年那個案子不早就結了嗎?兇手是他遠房侄子,搶錢殺人,二十多年前就判了死刑槍決了。”
“結沒結,不能只看當年的判決。”林默翻出自己從舊檔案裡抄錄的離職登記表,推到張磊面前,指尖指著四個簽名字跡,“你自己看,四個人,全都是兇案發生之後半個月內走的,走了之後再也沒往來,二十四年了,一點聯絡都沒有,這麼巧的事,能是偶然嗎?投毒殺狗就是衝這四個人來的,不然為什麼剛好他們都把狗寄養在同一家寵物店?為什麼監控偏偏前一天壞了?沉了二十四年,怎麼早不找晚不找,現在才找過來?”
張磊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菸灰落了滿桌也沒察覺,他盯著那四個名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鐘,煙霧繞著他緊鎖的眉頭打轉,好半天才抬手,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放下你爸的案子,這次能撞到一起,就是老天爺給機會。你放心,我跟你一塊查,不管當年有什麼鬼,咱們都挖出來。我回去立刻發傳喚,把這四個人都叫到隊裡問話,先問問他們當年到底為什麼突然走,到底隱瞞了什麼。”
林默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四個並排的名字,淡金色的陽光透過舊玻璃窗斜斜切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把名字照得清清楚楚。他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老天爺給的機會,這是清道夫拋來的引線。對方沉了二十四年,就是等著他主動重啟調查,等著他把這塊已經爛透的舊瘡疤重新掀開。
老周說的沒錯,他一動,對方就出來了。現在,牌已經攤到桌面上了,他沒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