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過西灣灘的江堤,林默已經把車停在了工商局門口,副駕扔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紙,三頁A4紙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那是李銳託人調出來的全市寵物店註冊資訊,整整三頁,密密麻麻擠著地址和法人變更記錄。
他要找的目標很明確:地址在西灣灘三公里輻射範圍內,近半年換過老闆,或是開業不滿一年。二十四年了,陳大海失蹤的陰影壓在他心上二十四年,好不容易從快爛在牢裡的鼠哥嘴裡撬出一句“當年那車,停在西灣灘邊上一個寵物店門口”,他哪能等得下去。
系安全帶的時候,林默指尖蹭過方向盤上磨出來的包漿,那是這些年跑現場磨出來的痕跡。他發動引擎,順著列表上的地址逐個排查,從城東的花卉市場一路摸到城西的安置小區,太陽爬過頭頂時已跑了五家——要麼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店,老闆從開業起就沒換過,連營業執照上的照片都褪了色;要麼是剛開張的新店,裝修味還沒散盡,法人是本地剛畢業的小姑娘,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
跑到第八家時,日頭已往西斜,曬了一天的車廂像個悶罐子。林默解開領口的扣子,灌下半瓶溫掉的礦泉水,嗓子幹得發疼。最後一個未排查的地址在濱江東路,離西灣灘正好不到十公里。
車輪碾過濱江東路的瀝青路面,梧桐樹的影子碎在車窗上。林默遠遠就看見那米白色的門臉,“愛寵之家”四個淺棕色的字嵌在門楣上,門口臺階擺著三個原木貓爬架,幾隻橘貓癱在架上曬夕陽,怎麼看都是條普通社群街上的尋常寵物店。
他停好車,翻出資料核對,指尖落在“法人變更”那一行時,不由得頓住:這裡十年前就是註冊的寵物店,原老闆五年間從未更換,可近半年法人變了三次,最新一次就在三個月前——新老闆填的是外地身份證,戶口遷來本市不到半年,社保公積金全無記錄,等於查不到更多背景。而從這裡開車到當年陳大海失蹤的西灣河灘,正好十分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完完全全卡在他的排查範圍裡。
林默扯了扯身上的休閒襯衫,把別在腰後的警官證往衣服裡掖了掖。推門進去的瞬間,門楣上的銅風鈴叮咚相撞,脆響撞得店裡暖黃的燈光都晃了晃。店裡沒什麼客人,空調溫度不高,混著寵物糧淡淡的香味。只有一個穿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的小夥子,站在吹毛臺前,低著頭給一隻金毛吹後背的毛,吹風機的嗡聲裹著空氣,看起來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小夥子聽見風鈴響,抬眼掃過來,臉上堆著服務行業標準的笑容:“您好,買寵物還是做美容?”
“天熱了,家裡孩子想要只粘人的貓,過來轉轉。”林默漫不經心地往裡走,目光掃過牆邊的狗籠貓籠——一個個都乾淨,食盆水碗擺得整齊,“對了,我前幾年路過這兒,記得原來不叫這名吧?怎麼改了?”
小夥子手上吹毛的動作沒停,手腕轉得利落,語氣毫無破綻:“哦,原來的老闆轉出去了,半年裡換了好幾回。我們現任老闆接手後重新裝修,改的名字。”
“那原來的老闆去哪兒發財了?”林默湊過去,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遞過去,打火機咔噠一聲打著,湊到他跟前。
小夥子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面,笑著偏頭躲開火苗:“謝了哥,我幹活呢不敢點。我們就是打工拿工資的,老闆換得勤,哪敢問人家去向?聽店長說,上一任老闆賺夠了,移民去紐西蘭了吧。”
林默點點頭,應了聲“哦”,轉身往裡面的活體售賣區走,假裝湊過去看玻璃櫃裡蜷著的英短,眼角的餘光卻早粘在了最裡面那扇門上——那是通往後院的門,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黑鎖,鎖孔磨得發亮,像是經常開啟。門縫裡飄出淡淡的味道,不是寵物店後院該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寵物糞便的味道,是刺鼻的汽油味,涼絲絲鑽進鼻子裡,一下就把林默後頸的汗毛激了起來。
他移開目光,掃過門口的收銀臺,POS機旁邊赫然擺著一個深棕色木盒,燙金logo刻得精緻——那是科伊巴的經典款。整個東川市,只有趙天成的天成集團拿了獨家代理,只供給市內頂級私人會所,有錢都買不到,必須趙天成點頭才能拿到貨。一個開在社群邊上的小寵物店,收銀臺擺著這麼一盒煙,怎麼想都不對勁。
林默沒再多待,順著原來的話頭應付了兩句,說“再想想”,轉身出了店門。銅風鈴又叮咚響了一聲,那聲音落在林默耳朵裡,像敲在心上。
他走到自己車邊,靠著車門掏出手機,撥通李銳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李隊,找到了——西灣灘濱江東路的愛寵之家,近半年換了三個老闆,新老闆身份查不到,離河灘十分鐘。後院鎖著有汽油味,收銀臺放著天成代理的科伊巴,太可疑了。”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李銳的聲音壓得比他還低,帶著一股沉得晃不動的冷意:“林默,剛接到水警訊息,鼠哥死了。今早附近漁民打漁時,在西灣灘入江口撈上來的——脖子上勒著鋼絲繩,勒得骨頭都斷了,死亡時間至少十二個小時。他手裡攥著一張清道夫的卡片,不用查,肯定是趙天成乾的,滅口。”
林默攥著手機的手指猛地繃緊,指節泛出青白。他抬眼望向玻璃門內,那個小夥子還站在吹毛臺邊,抬頭衝他的方向笑了笑,揮了揮手——那笑容甜得發膩,可林默後背上的涼意卻“唰”地竄了起來,順著後脊直爬後腦勺:鼠哥那個老油條,知道那麼多內幕,熬了這麼多年都沒出事,怎麼剛漏了口風就死了?這說明趙天成早就盯著他了,也知道他在順著這條線查;線索追到寵物店,對方分明早就察覺了。
江風順著濱江路捲過來,裹著江水的潮氣,吹得林默額角的汗瞬間就幹了。他盯著玻璃門裡那個笑眯眯的身影,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知道了。”
“我已經讓大隊往這邊趕了,你先撤出來,別硬碰硬——對方已經殺了人,瘋了。”李銳在電話那頭急催。
林默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牛仔褲口袋,抬頭望著那扇米白色的店門。風吹過街邊的梧桐樹,大片的葉子沙沙摩擦,像二十四年來每一個他失眠的夜晚——那些翻案卷的紙箱,全都堆在了此刻的風裡。
二十四年前,陳大海帶著他這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小子跑西灣灘的線索,說這片江邊上藏著趙天成走私的窩點,然後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從年輕的林警官,熬成了頭髮添了白絲的老林,追了二十四年,終於追到了這兒。
那扇鎖著的後院門就在裡面,二十四年的謎底就在門後等著——陳大海在哪兒,趙天成的秘密在哪兒,都在那扇門後面。
林默拉了拉身上的襯衫,手不自覺按在了腰後的警官證上,抬腳往臺階走去。
銅風鈴,就要再響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