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已經帶了江面上的涼意,林默捏著調令站在省廳掃黑除惡總隊的辦公室門口,玻璃門映出他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花亮得剛好。老李推開門把他讓進去,桌上泡好的綠茶還冒著熱氣,杯壁凝著細細的水珠。
“坐,”老李把一疊檔案推到他面前,指節敲了敲封皮,“趙國棟落網之後,我們清理了一批窩點,繳了不少東西,但‘清道夫’這個團伙,一直沒摸透底。你父親當年留下的雲盤,我們昨天晚上重新解密了,你先看看名單,說說你的想法。”
林默指尖落在檔案袋的封繩上,繩結還是溫熱的,像極了昨天爺爺攥著他手腕的溫度。他拆開封袋,抽出裝訂整齊的A4紙,第一頁就是完整的人員名單,黑色宋體字一個個扎進眼睛裡:濱海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 周川,濱海市刑偵支隊隊長 劉猛,濱海市治安支隊副支隊長 張偉……往下翻到最後一行,加粗的字型印著:濱海市公安局局長 張正宏。
林默捏著紙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腹泛出白:“張正宏?我父親當年的直屬上司?”
“就是他,”老李點了根菸,菸圈裹著嘆息飄出來,“二十年前你父親舉報趙國棟的時候,張正宏就是濱海市刑偵副局長,是他一手把你父親的案子壓下來,最後交給趙國棟自己督辦的。這麼多年我們不是沒懷疑過,但他藏得太深,一點尾巴都沒露。”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王衡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熱豆漿,看見桌上的名單腳步頓了頓:“怎麼,真有內鬼?還是自己人?”他湊過來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來,“劉猛?我上次抓鄭凱的手下,就是他給鄭凱投的信,我那時候還以為是巧合,原來真的是他!”
林默抬頭看向老李,聲音穩得沒一點波紋:“現在打算怎麼辦?直接動手抓嗎?”
“不行,”老李掐滅煙,搖了搖頭,“張正宏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年,根扎得太深,我們現在沒有實錘,動他容易打草驚蛇,搞不好他會銷燬所有證據,甚至狗急跳牆。中央督導組下週才到濱海,我們得等。”
“等什麼?等他把王衡也拉下水?”林默指尖點了點名單上王衡領導劉猛的名字,“劉猛是王衡的直屬上司,周川是常務副局長,整個濱海市局一半人都聽張正宏的,我們不動手,他動手更快。”
“所以我讓你來,就是要你拿主意,”老李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默的眼睛,“省廳黨組的意思是,你以調研員的身份回濱海,牽頭核查這個名單,我們在外圍給你打掩護,只有你是剛調過來的,沒人會防你——你敢接嗎?”
王衡一下子蹦起來:“不行!太危險了!張正宏知道林家跟趙國棟的仇,林默回去那不就是送上門嗎?要去我去,我本來就在濱海!”
“你去才更危險,”林默按住王衡的肩膀,轉過頭看向老李,“我接。但我只有一個要求,核查期間,所有訊息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除了中央督導組,誰都不能告訴。”
老李伸出手,和林默緊緊握了握:“好,我等你的好訊息。記住,保護好自己,你爺爺和你父親拼了命把證據交到你手裡,你不能出事。”
林默當天下午就回了濱海,他沒有回市局報到,先回了林家四合院。老槐樹上還掛著過年剩下的紅鞭炮殼,風吹過嘩啦響,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放著爺爺昨天沒喝完的半壺茶。他搬了椅子坐在槐樹下,把名單攤在石桌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核對。
周川,當年收了趙國棟三套房,把濱海市最好的那塊碼頭批給了鄭凱的建材公司;劉猛,每年從鄭凱手裡拿至少五十萬的“年終獎”,好幾次鄭凱的夜總會掃黃,都是他提前透風;張偉,手底下的治安隊就是鄭凱的保護傘,黃賭毒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越往下看,林默的後背越涼,這些人天天穿著警服站在陽光下,手裡乾的全是賣警徽換錢的買賣。
看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父親當年手寫的便籤,紙邊已經黃了:“張正宏欠趙國棟一條命,二十年前趙幫他擺平了車禍的爛事,從此他就成了趙的人。”林默攥著便籤,突然想起父親葬禮上,張正宏扶著爺爺的肩膀說“你放心,我一定替林建軍查清案子”,那時候他還小,只覺得張叔叔滿臉都是同情,現在才懂,那同情背後全是得手的得意。
天快擦黑的時候,林默的手機響了,是市局辦公室的電話,通知他明天上午九點,張正宏局長要給他接風,在濱海酒店設宴。林默一口答應下來,掛了電話就給王衡發訊息,讓他查一下張正宏最近的行程。
沒過十分鐘,王衡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聲音喘得厲害:“林默,不對啊,我剛才去檔案室查劉猛的出差記錄,剛翻到兩頁,就被紀檢組的人攔住了,他們說我涉嫌收受鄭凱團伙的賄賂,要帶我走……”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是一陣搶奪的噪音,接著是劉猛慢悠悠的聲音:“林默啊,王衡收了多少錢你心裡清楚嗎?要不要過來局裡說說清楚?”
電話“咔噠”一聲斷了,林默握著手機,指節捏得咯咯響。張正宏動手了,先拿王衡開刀,逼他露面。
手機剛靜了沒兩秒,又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林默接起來,那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壓抑的顫抖:“是林默嗎?我是張弛,張正宏的兒子。我知道你在查我爸,那份名單,你是不是已經拿到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槐樹下的石凳子被帶得哐噹一聲倒在地上:“你怎麼知道我拿到名單了?之前給省廳發匿名郵件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張弛的聲音帶著哭腔,“三個月前我整理我媽遺物,看到我媽寫的日記,還有一封給林建軍叔叔的信,原來我媽當年就勸我爸自首,我爸不聽,我媽急得乳腺癌惡化,走的時候留了遺囑,讓我找機會把我爸的罪證交出去。我之前不敢露面,現在他抓了你的朋友,我再不說就晚了。我手裡有我爸和趙國棟的通話錄音,所有事兒都在裡面,你現在能來市立醫院太平間嗎?我今天值班,這裡沒人。”
林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院門還沒出,身後就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黑色的桑塔納擋在門口,車窗降下來,張正宏穿著熨得筆挺的警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小默,這麼晚去哪兒啊?明天的接風宴,我怕你忘了,特意過來提醒你。對了,聽說你在查那份名單?要不要上車聊聊?我當了二十年的局長,很多事兒,我比你清楚。”
林默手放在後腰的配槍上,指尖冰涼。二十年前的因,二十年後的果,林家三代追了二十年的兇手,就坐在對面的車裡,笑著等他過去。風捲著老槐樹的葉子落在他的肩章上,他摸了摸領口父親的警號牌,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臟裡。
“好啊,”林默拉開車門,坐進去,關車門的聲音很重,“張叔叔,我們聊聊,聊聊我爸,聊聊我爺爺,聊聊你們藏了二十年的那些爛事兒。”
車順著老巷往前開,路燈的光影一塊一塊落在林默的警服上,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這場追了二十年的局,終於到了要掀桌子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