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雲龍山陰坡，漫山荒草都褪成了枯黃色，風順著山坳卷下來，裹著地下潮冷的泥土氣，順著衣領領口往骨頭縫裡鑽，吹得人後背發僵。可蹲在探坑周圍清理現場的技術隊隊員，個個額頭上都掛著擦不完的汗，深藍色作訓服的後背，暈開一圈又一圈溼痕。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半人深的探坑挖開，骸骨周圍每一捧泥土都過了一遍篩網，堆在坑邊的篩網裡，只剩下細碎的草根、幾粒滾圓的石子和幾顆碳化發黑的木屑，什麼都沒剩下。
最後一鍬土篩完，趙剛把網篩往地上一墩，震得碎草簌簌往下掉，他抓著掛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抹掉糊住眼睛的汗，抬頭對著坑邊的林默搖了搖頭，嗓子幹得發啞，聲音磨得像砂紙蹭過木頭：“默哥，整坑都篩透了，除了這幾顆生鏽的銅紐扣，啥別的都沒有。會不會……當年埋他的人早就搜過一遍，把東西帶走了？”
林默沒說話，深灰色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陰影完完整整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一道沉得像鐵的目光，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死死黏在探坑底那具骸骨的右手上。
整具骸骨在地下埋了三十年，骨頭早被酸性泥土泡得發酥，大半都陷在了黑泥裡，兩條手臂鬆垮地攤在身側，骨頭都散了架，唯獨右手，從腕骨到掌骨再到每一根指骨，愣是保持著死前攥握的姿勢，團成了一個緊巴巴的拳頭——三十年了，肌肉腐爛脫水收縮之後，指骨牢牢嵌進指縫，卡得比老門鎖釦還緊，連一絲能塞進草葉的縫隙都沒有。
“你們看他的手。”林默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發緊，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那在底下的激動，“死了三十年都攥這麼緊，肯定是手裡攥著東西，拼了命也要藏住，怕被人發現。”
技術隊的老陳幹了二十年痕檢，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毛刷，幾步湊到坑邊，掏出乳膠手套一點點戴上，又從隨身攜帶的百寶箱裡，翻出了最細的手術鑷子——那還是之前挖漢代古墓，隊裡特意借的文物修復工具，就怕碰壞了關鍵證物。老陳捏著鑷子的指尖穩得像釘在了半空，對著坑裡開口：“我慢慢來，分寸能把住，絕不能撬壞了東西。”
坑邊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剛才還嗡嗡響著的蟲鳴沒了聲息，只有風掃過頭頂松樹林的嘩啦聲，一聲一聲，清晰得像敲在人心尖上。老陳捏著鑷子，一點點往指骨的縫隙裡送，每頂開一毫米，就停下來歇兩秒，怕用力太猛，泡酥了的指骨直接崩碎。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六分鐘，掛在天上的太陽慢慢挪過樹梢，斜斜的金光照進深探坑裡，正好落在那隻緊攥的骨頭上，一聲極輕的“咔”細得像蚊蟲振翅，最頂端的指骨終於慢慢張開了一條縫。老陳屏住氣，氣都不敢大喘，一點點把縫隙撬得更開，一點發黑的金屬光澤，混著黑褐色的泥屑，順著縫隙慢慢露了出來。
他輕輕放下鑷子，拿起工具箱裡最軟的羊毛刷，指腹穩著勁兒，一下下掃掉沾在金屬表面的黑泥，氧化得發烏的金屬慢慢露出清晰的輪廓——盾形，凸起的邊框，哪怕被泥土腐蝕得變了形，那刻進骨子裡的制式，在場全是幹了十幾年刑偵的老警察，只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警徽。
林默的呼吸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像被一隻冰涼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耳後動脈突突跳著，轟鳴聲直接蓋過了風聲。他下意識彎腰跨進探坑，蹲下身的時候，膝蓋結結實實磕在溼冷的泥土上，冰涼的泥水浸透了褲腿，他卻半點兒感覺都沒有，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枚躺在黑泥裡的警徽，後頸的繃出的硬筋，順著脖子一直爬進了衣領裡。
警徽表面的編號磨掉了大半，一半的數字糊在了厚厚的氧化層裡，根本辨認不清，可林默根本不需要看編號。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他父親林正雄失蹤那天，消失的那枚備用警徽。
邊緣那個小小的豁口，像用烙鐵刻在他腦子裡一樣，二十五年了，從來沒模糊過。那是父親二十歲的時候，在旺角街頭抓持刀逃犯，逃犯的砍刀砍向父親胸口，就是這枚警徽擋了一下，硬生生留下了這個缺口。那時候林默才五歲，總趴在父親懷裡蹭，小手摸著父親胸口的警徽玩，天天用指尖摳那個豁口，父親就笑著拍他的腦袋，胡茬扎得他脖子發癢，說這是咱們警察的勳章，是拿命換的。那個豁口的弧度，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刻進骨頭裡都不會錯。
“默哥小心點。”老陳屏住呼吸，用鑷子小心翼翼把警徽從指縫裡夾出來，輕輕放進鋪了脫脂棉的乾淨證物托盤，雙手端著遞到林默面前，托盤都放穩兩秒了，林默才慢慢回過神，抬手去掏乳膠手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發抖，連手套的開口都對不準。
他戴上手套，輕輕拿起那枚警徽，掌心立刻感覺到金屬沉甸甸的重量，和泥土浸潤三十年的涼。警徽正面被泥土氧化得坑坑窪窪，連國徽的輪廓都快磨得看不清了，只有那枚豁口，還清晰地留在原來的位置，硌著他的掌心。林默深吸一口氣，用指腹抵住警徽，一點點控制住指尖的抖勁，慢慢把警徽翻了過來——當年死者攥得緊，警徽內側貼著掌心，完完全全隔絕了外面的泥土和水分，氧化得慢，居然還留著清晰的刻痕。
兩個小小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刻的時候很著急，是用刀尖一點點鑿出來的。
真相。
林默的鼻子猛地一酸，滾燙的熱意順著鼻腔往上衝，瞬間湧進眼眶，模糊了視線。
是父親的字。
他太熟悉了。父親年輕的時候在局裡當過三年文書，一手正楷寫得端端正正，整個港警總部沒人不誇，可唯獨寫“真”字，最後那一捺，總改不了年輕時練出來的習慣，要習慣性帶個小小的勾。此刻刻在警徽內側的這個“真”字，那一點點多餘的勾，和父親寫了幾十年的習慣，分毫不差，像父親剛剛才寫在紙上，熱乎氣還沒散。
“默哥……”趙剛扒著坑邊的土壁，半個身子探進來，聲音也啞得厲害，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團棉花，“真……真的是林叔的警徽？那這骸骨……是當年失蹤的線人趙天成？”
“是他的。”林默握著警徽，指節繃得發白，抖得連說話的聲音都打顫，“這個缺口，我小時候天天摸，錯不了。當年父親查案，說把備用警徽給了線人趙天成方便他行動，後來兩個人都失蹤了，我們一直以為警徽跟著父親一起沒了，原來……原來趙天成一直帶在身上，死都攥著沒鬆手。”
話音剛落，林默胸口貼身佩戴的電子警號，突然猛地一燙，像貼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下意識繃緊了後背，緊接著，系統助手林靜淡淡的提示音，清清楚楚在他腦海裡不停響了起來：
【檢測到完整記憶碎片，載體能量穩定，可觸發沉浸式記憶讀取，是否確認接收？】
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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