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濱城的雨就沒停過，連下了七天的暴雨把整座城泡得發沉，今夜的雨尤其兇，瓢潑大雨砸在便利店的鋼化玻璃上，順著紋路扯成一片模糊的水痕，隔著五米就看不清店裡的人影。
警用吉普的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林默帶隊趕到的時候，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已經拉好了黃黑警戒線，雨帽壓得低低的，個個攥著警棍守住了周邊所有出口，沒人敢貿然突入。便利店老闆張店長裹著溼透的衝鋒衣，站在雨裡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看見林默披著黑色雨衣走過來，像看見救星一樣撲上來，聲音劈得不成樣子：“林隊！林隊你可來了，歹徒就在裡面，抓了我們收銀員小姑娘，手裡有菜刀，眼睛紅得要殺人，我們不敢貿然進去啊！”
林默嗯了一聲，抬頭往街對面掃，趙剛已經帶著人把各個點位分配好了，隊裡的狙擊手蹲在對面寫字樓消防樓梯的視窗，瞄準鏡蒙著一層雨霧，正用袖口不停擦拭；跟著來的談判專家已經舉著大喇叭，對著店門的方向一遍一遍喊，聲音被雨聲砸得七零八落。林默往發光的廣告牌後面縮了縮身子，擋住斜砸過來的雨點，目光死死黏著玻璃門裡晃來晃去的模糊人影，側頭問身後的小周：“背景摸清了嗎？”
年輕警員小周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把翻著資訊的平板遞過來，螢幕上還沾著水珠：“查清了林隊，本地人，叫王三，四十三歲，五年前因為聚眾販毒進來的，剛放出來不到三個月。我們聯絡了高利貸那邊，說是他欠了快二十萬賭債，債主放話這周不還錢就砍他的手，逼得急了才竄到這裡來搶。他闖進來的時候店裡剛好收尾款，但是他沒拿錢，直接抓了人蹲在店裡，就是要等警方過來提要求。”
話音還沒落地，玻璃門裡突然爆出一聲尖利的尖叫，緊接著哐噹一聲悶響，穿黃色工服的小姑娘被王三狠狠拽著頭髮推到玻璃邊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牢牢架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刀刃已經陷進去一點，洇出淡淡的紅。王三隔著滿是水痕的玻璃，對著外面聲嘶力竭地吼：“都別過來！給老子準備一輛加滿油的車，再準備十萬塊現金！半個小時送不來，老子現在就宰了她墊背！”
談判專家的喊話還在繼續，林默卻沒聽進去，他眯著眼睛，死死盯著玻璃裡王三的下半身——男人的腳一直在打晃，腳下白花花的地磚溼了一大片——王三闖進來的時候沒關店門，雨水被風吹進來積了一地，混著他打翻的高度白酒，渾濁的酒液往收銀臺底下流，王三的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全是酒精燒出來的狂亂。狙擊角度被滿是水痕的玻璃擋住，精準爆頭的風險太高，怕流彈傷到人質，不能貿然開槍。
“他撐不了多久，高度白酒混著淋雨，酒精上來得快，用不了半小時就會徹底脫力。”林默回頭壓著聲音佈置，指尖在積水的廣告牌框上點出三個位置，“趙剛帶兩個人摸後門，別出聲，慢慢撬鎖，我正面吸引他注意力；小周你帶兩個人守死側門，那邊臨著排水渠，別讓他狗急跳牆跳出去跑了。”
幾個人立刻分頭行動，雨聲太大，王三聽不到外面的動靜。林默接過談判專家手裡的喇叭，按開開關，聲音透過雨幕穩穩傳進店裡：“我是刑偵隊的林默，車和錢我都能給你，你放了人質，我進去換她當你的人質，保證不玩花樣，怎麼樣？”
玻璃門裡愣了幾秒，緊接著王三的吼聲傳出來：“你說話算話？只准你一個人進來！敢帶第二個人，我立刻砍死她！”
“我一個人進去。”林默放下喇叭，把身上的雨衣掀開遞給旁邊的人，手不自覺摸了摸腰後彆著的配槍，又鬆開解開槍套扣把槍留在了雨衣裡，只穿了黑色的警用作訓服，攥了攥掌心才轉身往便利店門口走。
推玻璃門的瞬間，混著酒氣和腥氣的熱風撲面而來，嗆得林默皺了皺眉。王三拽著小姑娘的領口一個勁往後退，架在脖子上的菜刀又緊了緊，鋒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膚，血順著小姑娘的脖子往下流，鑽進衣領裡。小姑娘嚇得渾身發抖，眼睛直直看著林默，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音，怕刺激到瘋癲的王三。
林默慢慢往前抬步，雙手抬到肩平，示意自己沒有掏武器，腳步放得極輕：“我沒帶槍，你別激動。”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王三握菜刀的右手，指尖悄悄繃緊，盯著王三因為酒精晃神的那半秒——就是現在！
林默猛地撲上去，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右手上，一把狠狠攥住王三握刀的手腕，藉著撲過來的慣性，狠狠往旁邊的瓷磚地上一磕。王三的手本來就沒力氣，這一下磕得他骨頭都要碎了，菜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幾乎是同時，後門發出一聲輕響，趙剛帶著人衝進來，兩個壯漢一下子撲上去，把王三死死按在滿是酒液的地上，膝蓋頂在他後背，動都動不了。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三分鐘，配合得行雲流水，和他預判的分毫不差。他剛要彎腰去撿地上的菜刀，小臂突然一陣刺痛，低頭才看見，王三另一隻手裡攥著的碎啤酒瓶劃了過來，鋒利的瓶茬子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一下子湧出來，染黑了作訓服的袖子。
林默沒當回事，擦了擦傷口，轉頭看向那個小姑娘：“沒事了，安全了。”小姑娘腿一軟癱在地上，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店長早就跟著進來，一邊道謝一邊趕緊給小姑娘找毛巾擦血。
趙剛掏出手銬，咔噠一聲鎖死王三的手腕，拽著他的領子往門外押，雨點落在王三臉上，他卻不管不顧，一邊掙扎一邊瘋瘋癲癲地罵：“操你們媽的！要不是那個大人物欠老子的錢不還，老子用得著出來幹這個？他害我坐了五年牢，現在想甩了我，做夢！”
林默心裡猛地一震，跨步上去就要按住囚車門追問，趙剛沒聽見他的動靜，已經把王三推上了閃著警燈的囚車，車門“哐”的一聲關上，隔著壓得低低的車窗，只能看見王三還在不停罵的模糊影子。
雨還在下，砸在便利店的招牌上噼裡啪啦響，林默站在門口的雨棚下，掏出紙巾擦了擦臉上混著雨水和血珠的水漬，小臂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滲，他胸口那塊舊槍傷卻突然跟著熱了，一下一下輕輕跳著。
大人物？
哪個大人物？
他帶隊追查濱城影子組織的販毒網已經快三年了，這個組織藏得極深，頂尖的頭目從來沒露過面，只留下一個個“大人物”的傳聞，死了好幾個兄弟，都沒摸到對方的根。
剛放出來的王三，曾經就是聚眾販毒的小頭目，原來蹲的那五年牢，本來就透著蹊蹺。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小臂，又抬眼看向囚車開遠的方向，雨霧把尾燈拉成模糊的紅影。
看來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劫持搶劫案，這個走投無路的亡命徒，說不定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的那把鑰匙，能把藏在濱城地下三年的陰影，全都挖出來曬曬太陽。
他掏出對講機，壓著聲音給技術隊下令：“盯著那輛囚車，所有人都戒備，王三這條線，不能出任何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