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拿下那起持刀搶劫金店的案子,刑偵隊辦公室終於飄了幾天鬆快的空氣,連掛在牆上的時鐘都好像走得慢了些。趙剛抱著剛泡好的搪瓷茶缸靠在值班室椅背上,正琢磨著晚上要不要回家給媳婦兒露兩手燉排骨,放在桌角的報警電話突然叮鈴鈴炸響,他趕緊直起身接起來,沒兩分鐘,臉上的鬆弛就被揉成了軟乎乎的無奈。
電話掛了,小周叼著冰棒晃進來,瞅見他這模樣挑眉:“怎麼了趙哥?又有新案子?”趙剛撓了撓後腦勺:“哪是什麼大案,是城西機床廠老家屬院的一個獨居老太太,姓趙,趙桂蘭,說自己養了十二年的貓丟了,哭著求咱們幫忙找。”
小周咬冰棒的動作一頓,皺起眉把冰棒棍塞進垃圾桶:“趙哥,咱們刑偵隊天天盯著殺人搶劫,找貓這事兒不歸咱們管啊?物業找不著,不是該派片兒警出警嗎?”
“人家老太太兒子女兒都在南方安家,一年到頭回不來一趟,就靠著那隻貓當伴兒,剛才在電話裡哭的都喘不上氣,說要是找不著阿黃,她活著也沒奔頭了。”趙剛剛把話說完,林默抱著整理好的搶劫案卷宗從裡屋辦公室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抬眼掃了兩人一眼,點了點頭,“片兒說這陣子創城迎檢,所有人都上街維持秩序去了,確實抽不出人手,轉過來讓咱們幫忙搭把手也正常。”
他把卷宗摞在前臺櫃子上,撈過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往身上一披:“咱們本來就是為民辦事,沒大案壓身的時候,群眾的小事就是咱們的大事。趙剛,你跟我跑一趟吧。”
城西機床廠家屬院還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牆根下長著密密麻麻的太陽花,趙桂蘭老太太家在一樓,出門就是圍了木柵欄的小院子,院子裡種著生菜、小蔥,還有一叢開得旺的月季,阿黃平時就臥在月季花叢底下曬太陽。聽見敲門聲,老太太顫巍巍開了門,看見兩人胸前的警號,枯樹皮似的手一下子就攥住了林默的手腕,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嘩嘩往下掉:“警察同志,你們可來了!我那阿黃,就是我那黃貓,陪了我十二年了啊!我昨天出去還好好的,回來門還是鎖著的,它就沒了!肯定是被人偷走的,你們一定要幫我找回來啊!”
林默趕緊扶著老太太坐到院子裡的小馬紮上,掏了紙巾給她擦眼淚,溫聲溫語勸了十好幾分鐘,老太太才漸漸平復下來,一五一十說清楚了經過:昨天上午基金會打電話,讓她過去領本季度的養老補助,她鎖了院門就去了,來回不到兩個小時,回來開門就沒見阿黃迎出來,院子裡屋都找遍了,連隔壁單元的車棚都翻了,連根貓毛都沒找著。
趙剛拿著老太太給的門禁號,找到家屬院門口的保安室調監控,老家屬院只有大門一個監控,畫素糊得像蒙了層霧,揉著眼睛看了十來分鐘,還真找著了線索——昨天下午一點四十,也就是老太太出門去基金會之後不到二十分鐘,一個穿印著“惠民慈善”字樣藍馬甲的男人,大大方方推開虛掩的柵欄院門,懷裡抱著一隻黃不拉幾的貓,低頭彎腰出來,徑直上了門口停的一輛銀灰色麵包車,開車走了。
“慈善基金會的人?他們偷你貓幹什麼?”趙剛摸著下巴納悶,扭頭問坐在一邊的老太太。趙桂蘭抹了抹眼角,嘴唇哆嗦著:“我也不知道啊……這惠民慈善就是市裡那個大企業家張萬森牽頭辦的,說是專門給我們這些獨居老人發補助,錢是民政撥的專項款,每個季度都發一次。上週我去他們那兒簽字,說這個季度給我撥五千塊,一直沒給我,我還以為是流程慢,沒走完呢。”
老太太的話音剛落,林默心裡咯噔一下,那點原本只是幫老人找貓的不在意,瞬間繃緊了。他不動聲色點點頭,讓趙剛先去車管所查那輛銀灰色麵包車的資訊,順帶著摸一摸這個惠民慈善基金會的底,自己留在院子裡,陪著老太太曬著太陽拉家常,一來一去就套出來更多細節:這個基金會辦了快兩年,老太太去年還能按時收到補助,每個季度一千多兩千,今年開春之後就不對了,要麼拖兩三個月才發一半,要麼就說上面沒批下來,這半年多,她統共只收到過一次八百塊。上週讓她過去籤五千塊的領款單,她去早了,理事長辦公室沒人,財務門也開著,她進去等的時候,看見桌子攤著個本子,上面寫著亂七八糟的數字,那個今天抱走阿黃的男人還兇了她一句,把本子合起來拿走了。
趙剛的動作快,不到兩個小時,電話就打回來了,線索摸得一清二楚:那輛銀灰色麵包車的車主,就是基金會財務總監王貴的遠房表弟,叫劉三,以前就是個混社會的,這陣子剛被王貴拉去基金會當司機。林默握著手機,心裡那點猜測一下子落了地——偷貓哪裡是為了貓,分明是殺雞儆猴,堵老太太的嘴。老太太眼神不好,記性卻不差,那天早去了,撞見了他們做假賬的黑本子,還認下了劉三的臉,這群人怕老太太轉頭出去亂說,就趁著老太太被叫去基金會的空當,潛進院子抱走貓,就是嚇唬她:我能隨便進你家抱走你的貓,就能對你做點別的,你要是敢亂說話,下次就不是丟貓這麼簡單了。
隊裡接到林默的彙報,立馬出了全套手續直奔惠民慈善基金會,人一進去,財務室一搜,假賬做的明明白白,攤在櫃子裡的小金庫賬本都沒來得及藏。原來從一年前開始,理事長張萬森就和財務總監王貴勾在了一起,利用民政專項撥款的監管漏洞,給一百多個獨居老人做假名單,每個季度撥下來的補助,他們一層一層扣,真發給老人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這才半年多,就吞了將近兩百萬的養老救命錢。這次趙桂蘭撞破了他們的好事,兩個人慌了神,就想出了偷貓嚇唬老人的歪主意,想著老太太膽子小,丟了貓嚇一嚇,肯定不敢往外說半個字。
劉三被抓進去不到半個小時,就全招了,說阿黃被他藏在郊區的出租屋裡,怕餓到還給它留了貓糧,一根貓毛都沒碰壞。第二天一大早,林默和趙剛就開著車去了郊區,把縮在沙發上打盹的阿黃抱了出來,送回了趙桂蘭老太太的小院。阿黃一進院子,立馬蹭著老太太的腿直呼嚕,老太太抱著貓哭了半天,抹完眼淚轉身進了院子,摘了一大把剛長好的嫩青菜,又摘了半籃剛熟的小番茄,硬往林默懷裡塞,手攥著林默的手腕不肯放,唸叨了幾十遍謝謝,說要是沒有他們,不光阿黃找不回來,她到死都不知道這群人吞了她的養老錢。
從老太太家出來,小周跟著隊裡剛把張萬森和王貴移送完,靠在車邊上抽菸,看著林默懷裡沾著露水的青菜,笑著感慨:“說真的,林隊,我一開始真沒想到,出來找一隻丟了的貓,居然能牽出來這麼大一起貪腐窩案,這哪兒是小事啊,這是救了一群獨居老人的命。”
林默低頭看著懷裡帶著院子泥土氣的青菜,葉尖還沾著老太太剛澆過的水珠,暖融融的太陽落在菜葉上,泛著軟乎乎的光。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家屬院門口搖著扇子聊天的老人孩子,嘴角彎起來笑了:“我們當警察的,就是要管老百姓這些糟心事啊。有人覺得殺人搶劫才是大案,可對老百姓來說,陪了自己十幾年的貓是大事,活命的養老錢更是大事。大案子要拼了命破,老百姓丟的小貓要找,被人吞了的活命錢也要追,這才是我們穿這身警服該做的事。”
車發動起來,風吹過車窗,帶著青菜的清甜味,飄了滿車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