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刑偵隊的大院,林默把厚厚一摞損失報告拍在上級辦公桌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裡,菸圈裹著他的聲音,透出啞聲的請求:“我要一週封閉特訓,就在老山外圍的訓練基地。”
對面的老局長眉頭皺得能夾碎鉛筆,指節叩著桌沿的聲音帶著沉氣:“影子組織藏了三十年,現在剛摸到他們的蹤跡,你突然停下來搞特訓?就不怕打草驚蛇,讓他們跑了?線人沒了,整支考古隊都折在裡面,我知道你急,但急不能亂了章法。”
“正因為折了考古隊,我才必須停。”林默指尖叩著報告上的陣亡名單,每一個名字都還沾著上個月的血腥味,“對手心狠手辣,都是拿過槍、見過血的僱傭兵,我們的隊員大部分連真刀真槍的亡命徒都沒見過,再不對著實戰強化,下次進山,就是全員去送死。我擔所有責任,出了問題我林默一個人扛。”
最終審批下來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傍晚,越野卡車拉著整支小隊往訓練基地走,車窗外的風捲著山霧吹進來,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懂,這一週不是走形式的過場,是給每個人攢活命、贏仗的本錢。
特訓第一天的科目是無規則近身格鬥,退役偵察兵出身的趙剛當總教官,他沒穿教官服,赤著胳膊露出一身深淺交錯的舊疤,把自由搏擊的護具往墊子上一扔,指著站在隊首的小周說:“你們給我記死了,別以為對手都是街頭打架的小嘍囉,影子組織里大半都是當過僱傭兵的主,下手就是奔著要命來的。以後對上,別講什麼比武規矩,能偷襲就別正面剛,能撂倒就別給對方面子,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說著他扎開步子給小周示範絆摔,手比著動作示意小周撲過來:“來,往我身上撞,用你最大的力氣。”小周咬著牙撲上去,這些天憋著的一口氣全發在這一撲上,腳下沒控制好重心,兩個人腳絆在一起,直直朝著軟墊摔下去,趙剛搶著墊在小周身後,結結實實砸在了墊子上,濺起一片灰塵。
站在隊邊看的陳曦一下子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原本緊繃得能擰出鐵的訓練室,一下子鬆快了不少。趙剛爬起來撓著頭笑:“行啊小子,勁挺大,這一下比我當年班長摔我還狠,再來。”
上午練完格鬥,下午就是密碼破譯特訓,主講的陳曦抱著一摞影印的紙條往講臺上一放,都是這些年從影子組織活動現場挖出來的殘件。她翻出一張畫著歪歪扭扭棋盤的紙,用白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模一樣的格子:“這是棋盤密碼,影子組織老一輩的人就認這個老法子,這麼多年用它傳暗號、藏座標,從來沒換過路子。我把對照表給大家每人印一份,以後再進山碰到帶格子的紙條,不用等著我來破譯,你們自己就能解,能多爭取一分鐘,就能多一分先機。”
林默搬了個椅子坐在最後一排,掏出筆記本一筆一劃抄著對照表,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陳曦抬頭擦黑板的時候正好瞥見,忍不住笑了:“林隊,你十年前就玩明白這個了,怎麼還跟新隊員一樣記筆記?”
林默抬眼笑了笑,筆尖點了點筆記本里夾著的老鄭留的暗號殘片:“溫故知新,多記一遍沒壞處,老鄭死的時候把紙條嚥進了肚子裡,就剩小半塊殘片,說不定我漏了什麼細節,再捋一遍總能找出點東西。”
滿教室的人都安靜了一瞬,隨即又低下頭認認真真抄起對照表,沒人再說話,但每個人都把這張密碼對照表記得格外清楚。
第二天全天進行的是實景反偵察訓練,所有人練到天黑才沾床,第三天一早,全隊就收拾行囊進山,直接扎進老山腹地拉練,科目是追蹤識別和野外生存。趙剛走在最前面,沒走出去兩個時辰,忽然蹲下來撥開齊膝蓋的雜草,指著地上一排斷草招呼所有人過來:“你們都過來看看,別放過這種小細節。你們看這狗尾草,斷口是新的,倒的方向全部一致,是五個人以上排成整隊踩過去的,遊客進山不可能走這麼齊,也不會往這種沒景點的深山走。”他指尖順著草倒的方向往溶洞方向指,眼裡的光冷了下來,“方向就是核心溶洞,看斷草的新鮮程度,不超過三天,他們天天往裡面送物資,說明早就已經在裡面安營紮寨,把那地方當窩了。”
所有人都掏出隨身的本子記下來,小周蹲在地上摸了摸斷口,抬頭對林默說:“林隊,咱們回去就能把這個位置標給總隊了。”
天黑下來的時候,隊伍找了一塊背風的窪地紮營,篝火點起來,松枝燒得噼啪響,大家圍著篝火烤硬邦邦的壓縮乾糧,焦香混著松煙味飄散開。小周啃著烤得發軟的餅乾,忽然抬眼看向對面撥火的林默,猶豫了幾秒還是問出了口:“說起來,林隊,你父親當年就是在這片老山犧牲的,你天天帶著我們往這裡跑,你就一點不害怕嗎?”
篝火晃了晃,火光一跳一跳映在林默臉上,把他眼底的沉鬱照得清清楚楚,他撥了撥火堆,讓燃盡的木炭落下去,聲音混著山風飄開來:“怕什麼?我父親當年沒辦完的事,我們接著辦。三十年前他們沒能把這個網撕開,現在我們來。這麼多兄弟在一起,還怕掀不開他們那點藏了三十年的破事?”
一隻烤得溫熱的乾糧遞到他面前,趙剛的笑聲撞過來:“別說那些文縐縐的,明天最後一天拉練,咱們打個賭,從這裡出發往溶洞,誰先摸到溶洞門口的標記石,誰贏,輸了的回去,幫全隊洗一個星期的警服。”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木灰,伸手接過乾糧,嘴角挑起來:“行啊,誰怕誰,輸了我洗,你可別後悔。”
爽朗的笑聲撞在山壁上,飄出去很遠,裹著山風繞著樹林轉。遠處的樹影跟著風晃啊晃,樹後面沒有動靜,篝火邊也沒人再提危險和恐懼。
沒人說話,但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現在這支隊伍,比任何時候都團結,比任何時候能打。
林默低頭咬了一口乾糧,指尖不經意蹭到口袋裡硬邦邦的東西——剛才追蹤時他踢到土裡這塊牌子,隨手揣進兜裡,轉頭就忙著紮營忘了,此刻摸到才猛地記起來。他伸手掏出來,是一塊帶暗褐色血漬的金屬牌,牌上刻著的,是他父親三十年前失蹤時的警號。
山風又吹過來,把篝火吹得旺了幾分,照亮了金屬牌上模糊的字樣,離最終收網,只剩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