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頭的遠光燈劈開連綿的夜色,把墨一樣濃得化不開的山影割開一片,順著車輪滾滾往後退。山風裹著深秋的寒氣往車窗縫裡鑽,林默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微微泛白,虎口因為長時間攥著方向盤酸得發麻,卻半點不敢鬆勁——四百多公里高速加盤山路,他們從濱城出發時已是傍晚六點,貼著老山山腳繞了大半個圈才轉進青山的省道,開了整整五個小時,副駕的趙剛一路沒閤眼,攥著存了線索照片的手機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指節死死扣著皮質椅套,扣得椅套咯吱咯吱響,領口露出半枚磨得發亮的銅警號,那是他犧牲岳父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此次連夜跨市行動,目標就是趕在文物出海前打掉顧明遠的藏貨分倉,追回七件一級國寶。李山轉來的線報釘得紮紮實實:顧明遠用來盜挖老山王侯墓的全套鑽探裝置,都是從鄰省青山市發出來的,發貨的恆通貿易公司,明面上做建材批發生意,專門幫他週轉盜挖文物的走賬走貨,是完全掛靠在顧明遠名下的空殼。藏了三十年的影子組織,這一次終於把明晃晃的尾巴露在了青山地界,更別說那七件已經盜挖出來的一級青銅器,就藏在青山北郊的林場倉庫裡,再過兩天就要順著青山港運出海,只要出了公海,再想追回來比登天還難。
車剛開進青山市刑偵支隊大院,天邊才剛剛泛出一點浸了水似的白,濛濛的魚肚白壓在山尖上。值班室的年輕民警揉著睜不開的眼睛,套著外套把二人領進支隊長辦公室,門剛推開,一股混著廉價煙味和隔夜濃茶味的熱氣順著門縫湧出來,混合著菸鹼的悶味嗆得人眼睛發疼。王彪攥著掉了漆的不鏽鋼保溫杯坐在辦公桌後面,黑臉膛上全是熬了整夜的紅血絲,眼窩都陷下去一塊——這位青山刑偵的一把刀,出了名的炮筒子脾氣,向來不吃外來官場的那套排場,之前省廳來督察,他都敢把檔案往邊上一推說先辦案。
沒等林默掏出介紹信,王彪就直截了當把路堵死了,菸屁股往玻璃菸灰缸裡一摁,震得菸灰跳起來:“不是我不配合,上週剛端了青山市區的文物走私窩點,全隊連軸轉了七天,抓了二十多個人,現在所有人都在釘證據結案子,真抽不出半個機動人力跟你們進山。再說了,規矩擺在這,你們濱城立案的案子,跑到我們青山地盤上抓人動槍,真出了紕漏,這個責任誰擔?我上個月剛因為別的地區跨區辦案沒走流程出了岔子,我跟著背了通報,這個鍋我真擔不起。”
“責任?”趙剛的火“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手指下意識蹭了蹭領口的舊警號,一把把警帽摘下來狠狠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玻璃水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什麼叫你們我們?影子組織跨三省盜挖走私三十年,光我們濱城就死了三個警察五個考古隊員,顧明遠在你們青山北郊藏分倉,十幾件一級文物擱這等著運出海,你今天放他一馬,回頭文物流到海外,這個責任,你王隊擔得起嗎?”
“你怎麼說話呢?”王彪“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往那一站,肩寬背厚堵得門口的光都透不過來,滿屋子都是火藥味,“我們青山隊掃窩點抓了二十多個人,什麼時候放走過一個走私犯?倒成我們拖後腿了?我看你們就是急著搶功,不把我們本地協查當回事,上來就扣帽子!”
“總比佔著地盤不做事強!”趙剛攥著拳頭就要往前闖,指甲都因為攥拳泛了白,林默趕緊一步跨過去把兩個人隔開,後背瞬間驚出一把溼冷的汗——趙剛的岳父十五年前就是被影子組織的人害死在老山邊上,屍體找到的時候就卡在兩塊石頭中間,這股火憋了十五年,換誰都壓不住,真在這裡鬧起來,別說協作了,案子都得黃。
林默把趙剛穩穩往後拉了拉,按住他攥著拳頭的手腕沉聲道:“老趙,停手。我們出發前已經走完全部省廳協查流程,介紹信和批文都在我這,只是情況太急,我們想先跟王隊通個氣。”轉身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塑封好的資金流向圖,“嘩啦”一聲攤在滿是菸蒂的辦公桌上,指尖帶著涼意,穩穩點著其中一行標註紅圈的轉賬記錄,聲音壓得沉,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砸在人耳朵裡:“王隊,你看這筆錢,三個月前,顧明遠給你們青山海關劉成副科長轉了八十萬,整筆賬走的就是恆通貿易的賬。劉成上週跳樓,留下遺書說自己受賄放私,這件事你肯定知道。”
王彪的目光“釘”在那行轉賬記錄上,眉頭一下擰成了疙瘩,眉心的川紋深得能夾進去一根菸。
“我們查影子組織查了三十年,不是來搶功的。”林默的聲音放低了些,指節頓了半秒,蹭過公文包的內側,掏出出發前就特意帶上的、磨得起毛的藍皮舊筆記本,封皮已經洗得發灰,右下角還沾著一塊淺褐色的印子,那是三十年前犧牲的老隊長留下的,那點印子,是當年老隊長中刀後留在封皮上的血,洗了多少次都沒洗乾淨,“三十年前老山第一坑被盜,第一件青銅器就是從青山港口運出去的;十五年前考古隊進山勘察,連死兩個人,最後線索也斷在青山邊界。我們濱城局犧牲的三個同志,骨灰都撒在老山了,眼睛到現在都閉不上,就是等著把這個窩點端了,給前輩一個交代。”
王彪拿起那張塑封的轉賬記錄,粗糲的指尖蹭著那串阿拉伯數字,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黑得能滴出水來。他沉默了半分鐘,整個辦公室只聽見窗外掛鍾滴答響,然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磕出三根菸“咚”地一聲按在桌上,先捏起一根扔給林默,再扔一根給趙剛,最後自己咬上一根,摸打火機的手都有點發沉:“是我思想鑽牛角尖了。劉成那個案子,我本來就覺得不對,他跳樓的時候配槍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保險都沒開,哪像畏罪自殺的樣子?我查了半個月摸不到線頭,正愁沒處下嘴,你們這送線索來了。”
他“咔噠”一聲點著煙,深吸一口,菸圈順著屋頂往上飄,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特警大隊,聲音大得震得聽筒都發顫:“我王彪,調兩個重灌特警排,帶齊裝備,半小時後到北郊林場入口集合,今天凌晨進山行動。恆通貿易那點私貨,今天就給他掀了!”
天邊剛蒙亮,淺灰色的霧氣裹著山腳下的廢棄林場,兩隊二十多個人已經摸到了倉庫外圍。為了不打草驚蛇,所有人出發前就關掉了手機鈴聲,給鞋幫裹上了絨布避免踩斷樹枝出聲,凌晨霧氣重,草木上的露水把作訓服浸得透溼,露水順著領口往脖子裡鑽,涼得刺骨,沒人挪步擦一把,徒步三公里摸進來,沒人出聲抱怨。倉庫藏在林場深處一片半塌的工房後面,圍牆外拉著帶刺的鐵絲網,門口只放了兩個晃悠的望風看守,攥著電棍還在打哈欠,根本沒想到特警會這麼快摸過來,潛伏的隊員直接翻圍牆繞到背後撲上來,兩個望風的沒等掏腰裡的槍就被按在了泥地上,嘴被捂住連哼都沒哼出來。
衝進去的時候,最裡面那間庫房的看守聽見外面動靜不對,知道跑不了,眼睛紅了直接撲到牆角,一把扯掉了整箱炸藥的保險栓,拉著了導火索,火星“哧啦”一聲冒出來,順著引線往炸藥堆竄,眼瞅著半個倉庫都要炸上天,衝在最前面的特警隊員小周反應比腦子快,一步撲過去整個人壓在引線上,伸手一把扯斷了燒了一半的引線,頭頂被庫房年久失修震松的磚縫掉下來一塊拳頭大的落石,結結實實砸在了他左胳膊上,當場疼得滾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瞬間把作訓服打溼,卻咬著牙沒哼出一聲,直到隊友上來把他拉出去,還攥著扯斷的引線說“沒事,沒炸”。
亂了十分鐘後,四個看守全部落網,庫房最裡面,七件裹著桐油布的一級青銅器,整整齊齊碼在稻草堆裡,全都是濱城警方找了三十年的國寶。林默蹲下身,指尖撫過沾了塵土的桐油布,剛要開口說話,腰間的對講機突然滋滋響,門外負責搜山的隊員聲音發緊:“林隊,王隊,庫房後山搜出一條密道,密道出口通著港務局的備用碼頭,顧明遠本人,一個小時前剛從這條密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