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得化不開的霧像浸了水的棉絮,嚴嚴實實裹著老山的山腰,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天光從樹冠縫隙擠下來,在被人踩得發軟的泥濘山路上印出一塊塊晃悠悠的碎斑。越野吉普在山口穩穩停住,引擎最後幾聲低鳴轉了個圈,很快被卷著山土腥氣的山風吞得乾乾淨淨。王彪帶著青山隊的十幾個特警靠著青灰色的巖壁蹲伏,作訓服的肩背早就被霧水浸得發深,顏色深得近乎發黑,看見林默推開車門貓腰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掛在下巴上的潮氣,指縫裡的水順著下頜線滴進衣領,隔著幾步遠就扔過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插板防彈衣。
“我們凌晨三點就摸上來繞了基地整整一圈,正門那個卡口崗哨堆了六個,個個端著改了槍管的衝鋒槍,瞭望塔上還架著紅外夜視鏡,真要是硬衝,我們最少得折三個人進去,不值當。”王彪的聲音壓得幾乎貼在地面,帶著山風颳出來的沙啞,煙癮熬了半宿的嗓子幹得發裂,“你說的西側那個陡坡,我們無人機昨天繞著飛了三圈,確實沒見著崗哨——那幫孫子天生覺著這兒陡得猿猴都爬不上來,根本沒設防。就是路太滑,腐葉積得有半尺厚,一踩一個坑,灌木密得刀都插不進去,你們小心點,這兒掉下去,山澗深得連屍骨都撈不回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默接住防彈衣抖開,微涼的風蹭過冰涼的陶瓷插板,他順手搭在王彪的肩膀上握了握,對方掌心全是滑膩的冷汗,粗糙的繭子蹭著他的手背,能讀出提前蹲守這四個小時裡,每一分鐘都熬得有多揪心。“謝了,等我們進去得手,你那邊直接收網。”他回頭偏了偏頭,額角的碎髮沾著霧水貼在皮膚上,對身後的潛入組三人比了個跟上的手勢。陳曦揹著訊號追蹤器的防水包快步跟上來,高幫登山鞋踩在鬆軟的腐葉上,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只有她攥著追蹤器外殼的指節,繃得泛出近乎透明的白色——這是她入隊後第一次參與實戰潛入,心臟跳得隔著作訓服都能摸到鼓點。
林默帶著三人轉進西側密林的時候,霧更濃了,能見度壓到不足十五米,齊腰深的野灌木掛滿了夜裡積的露水珠,蹭過褲腿的瞬間就浸透了緊貼腿彎的布料,冰得人皮膚順著後頸往骨子裡發緊。陳曦把訊號追蹤器貼在胸口,螢幕的藍光映著她緊繃的下頜,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銀色指標,指標順著山勢一點一點往半山腰晃,越往高處走,指標跳得越穩,幾乎釘死了方向不晃。她趕緊側著身子撥開擋路的枝條,追上前面開路的林默,溫熱的氣息蹭著他的耳朵,壓著嗓子說:“訊號源就在前面五百米,強度特別高,完全沒有偏移,應該就是他們的指揮總部沒錯了。”
林默手裡的戰術刀順著荊棘莖杆輕輕劃開,銀灰色的刀身蹭過帶刺的枝條,沒帶出半點剮蹭的聲響,他回頭對幾個人比了個壓低身子的手勢,四個人貼著溼漉漉的山壁慢慢挪,碎石子在鞋底打了個轉,陳曦腳一滑往懸崖邊歪了半步,林默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力氣穩穩把她拉回來,衝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穩住。又一步一挪走了十幾分鍾,林默撥開擋在面前的一大叢帶刺枸骨,動作猛地頓住,握著刀的手悄悄繃緊——前面的山勢忽然凹進去一塊,被人硬生生平整出一塊半畝大小的空地,剛好卡在山坳的死角里,別說從山下望上來,就算從正門崗哨看過來,也完全被山崖擋住。三頂迷彩帳篷順著巖壁搭得整整齊齊,外圍拉了兩圈帶刺鐵絲網,鐵絲網上每隔兩米就掛著一個銅預警鈴,山風掃過就輕輕晃,發出細得像蚊子叫的碰撞聲,稍微碰一下鐵絲,整圈鈴都會響,根本藏不住動作。靠巖壁的位置架著兩臺足有兩人高的大型鑽探機,烏黑的合金鑽頭已經鑽進巖壁半米多深,鑽頭周圍還沾著帶著潮氣的新鮮岩屑,空地上堆著半人高的碎石塊,全是剛挖出來沒來得及運走的。兩個揹著AK的巡邏兵叼著煙,斜靠著鑽機的護欄晃腿,菸頭上的火星在奶白色的霧裡一明一暗,說話的聲音順著風剛好飄進林默幾個人的耳朵:“老大說明天就能炸開核心墓室,等拿到那片金葉子,我們每人分五十萬,直接從後山小路走緬甸,到時候海邊躺著享福,誰還在這山裡喝西北風。”
蹲在林默身側的小周掏出消音手槍,拉開保險,扒著樹幹露出半隻眼睛,屏住呼吸一個一個數得清楚:“正門過來的崗哨兩個,帳篷門口兩個,巡邏這兒兩個,一共六個明哨,西北側那塊突出的岩石後面有個影子動了一下,肯定是暗哨,錯不了,就是這兒了。”
林默掏出帶消光罩的夜視望遠鏡,貼著樹幹往鑽機方向慢慢推鏡頭,指尖調準焦距的瞬間,他眼底猛地一緊——巖壁被鑽機挖開的位置,剛好露出一個規整的三角形洞口,切面平整,巖壁上還留著整齊的人工開鑿痕跡,那個往內收的三角輪廓,和他在古墓古籍拓本上看了幾百遍、刻在腦子裡的標記,一模一樣。洞口搭著半舊的腳手架,洞口深處源源不斷傳來鑽機的轟鳴,悶響混著山風飄出來,隔著幾百米都能感覺到腳底下細細的震動。顧明遠這個老狐狸,果然比我們預判的快了整整兩天,竟然已經挖到核心墓室了。
三年前就是為了追這個盜挖古墓的老狐狸,他的師父張誠追進邊境原始森林,最後只找回來半片染血的作訓服領口,被認定因公殉職,連骨灰都沒運回來。想到這兒,林默握著望遠鏡的指尖悄悄緊了緊。
陳曦小心挪到林默身邊,儘量不碰出半分聲響,手指著帳篷後面那棟刷著迷彩色的活動板房,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就是那兒,所有訊號全部從那棟板房出來,肯定是他們的指揮室,顧明遠肯定在裡面。”
林默收回望遠鏡,指尖搭在戰術腰帶上的手槍柄上摸了一下,冰涼的槍身讓他瞬間穩下心神,抬手給三個隊友比了個分路隱蔽的手勢,三個人立刻散開貼到了不同的樹後,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一字一句壓著聲音說:“趙剛帶的正門分隊已經到位了,五分鐘後發起佯攻,我們趁亂摸進去,記住死命令:先抓顧明遠,再控制挖掘點,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打草驚蛇讓他炸了洞口,古墓裡的文物全毀,我們誰都負不起這個責。”
小周崴了的腳腕剛才一路蹭得發腫,他咬著牙點了點頭,抬手比了個收到的手勢,沒出聲添麻煩。
山風捲著霧掃過樹林,整面山的樹葉都嘩嘩作響,剛好蓋過了所有人屏住的呼吸聲。林默低頭掃了一眼腕上的戰術表,夜光分針一格一格慢慢挪,蹭過約定的整點刻度的瞬間,山下正門方向猛地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緊接著就是爆震彈炸裂的轟鳴,震得山壁都輕輕發顫,氣浪掀著濃霧翻上來,正門方向瞬間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整個藏在山坳裡的走私基地,瞬間全被驚動了。
原本靠在鑽機邊聊天的兩個巡邏兵瞬間彈了起來,抓起槍就慌慌張張往正門方向跑,帳篷門口的兩個明哨也端著槍跟了上去,只剩下那個暗哨還伏在岩石後,盯著基地入口的方向不敢動。
“走。”林默抬手揮了一下,率先直起腰,四個人彎著腰,順著昨晚王彪的無人機提前標記、林默上山前早就悄悄剪開的鐵絲網缺口,貼著地面快速摸了進去。銅鈴只是輕輕晃了一下,細弱的響聲瞬間被山風樹葉聲蓋過,沒有驚動任何人。剛摸到活動板房的側牆,牆根的乾草還沒發出聲響,板房裡忽然傳來一聲碰翻玻璃杯的脆響,緊接著就是顧明遠慌張沙啞的聲音,隔著薄薄的彩鋼板傳出來:“快!把賬冊和拓本都拿上,警察衝進來了,從後山密道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陳曦下意識就要抬手舉槍,林默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穩得不容掙脫,他歪頭示意她看半開的窗戶縫,兩個人屏住呼吸貼過去——一個穿著灰色衝鋒衣的身影先走出來,背影挺直,左肩因為早年緝毒的時候捱過一槍,微微往下塌了半寸,那個輪廓,林默就算隔了三年沒見,就算只看一個背影,也能一眼認出來。
那身影彎腰從桌兜裡掏出一個油布包,沉聲對顧明遠說:“東西我拿好了,密道出口的哨子我剛才打過招呼了,走吧。”聲音帶著三年風霜磨出來的沙啞,林默隔著牆都能認出來。
那是他早就被認定因公殉職的師父,張誠。
張誠收拾好東西轉身往門口走,視線剛好對著窗縫的方向,霧裡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四目相對的瞬間,林默握著槍柄的手猛地繃緊,指節泛白。原本按計劃推進的抓捕,在這一刻徹底拐進了無人預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