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皖南山林夜氣像冰一樣浸透作訓服,山風捲著松脂的腥氣和遠處雜草腐爛的臭味撞過來,卷得人耳根發疼。淡青色的爆震彈煙霧順著鐵絲網的縫隙慢慢往核心區飄,煙霧裡還混著剛才外圍佯動的兄弟扔的爆竹脆響,沒半分鐘,尖銳的電子警報聲猛地刺破山林的寂靜,和內線傳的訊息一模一樣,正門方向四個崗哨罵罵咧咧端著槍,罵著髒話往騷亂的方向跑,空曠的石砌核心區,只剩下一個匪徒晃悠著巡邏,軍靴踩在碎石地上的咔噠聲,隔著十幾米的樹影都能清清楚楚傳過來。
小周背靠著冷硬的樟樹杆,指節扣著腰後九二式手槍的扳機護圈,掌心的汗把冷橡膠浸得發滑。他盯著那道晃悠的影子慢慢挪進樹影盲區,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順著坡竄了出去,左胳膊帶著風狠狠鎖死對方的咽喉,右膝結結實實頂在對方後腰,藉著重力往長滿硬雜草的泥地裡一砸——“悶”的一聲骨節撞地的悶響過後,匪徒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喉嚨裡只滾出一聲嗬嗬的氣音,就被小周死死按在了泥裡,草根蹭著匪徒的臉,連掙扎都發不出聲音。
小周的動作乾淨利索,三兩下摸出匪徒腰上掛著的鑰匙串,冰涼的金屬片蹭過掌心,他攥著塞進作訓服的內側口袋,側過身對著坡上的藏身處比了個安全的手勢,指尖因為過度緊繃,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這是他第一次帶隊執行潛入任務,手心的汗早就把鑰匙片浸得發潮。
坡上的林默抬手揮了揮,壓著腳步往下摸,身後跟著狙擊手陳曦,剛才完成制伏的小周,還有剛入隊半年、第一次出任務的小吳。十六歲就進警校的小夥子揹著戰術包,攥著槍的指節泛白,路過小周身邊的時候,還悄悄遞過來一個緊繃的眼神,呼吸放得又輕又穩,藏不住第一次出任務的亢奮。
今晚的目標從接到線報那天就釘在四個人腦子裡:趁著匪首顧明遠帶著文物販子在核心洞穴分贓裝箱,趁著外圍大部隊佯動吸引主力,悄摸端掉他留在地面的老窩,再順著通道摸進去,把顧明遠和那批流失的戰國青銅器人贓並獲。內線把營地佈防摸得門清,連每個崗哨換班的時間都算得分毫不差,核心區本來就只留這一個巡邏崗,怎麼算都是甕中捉鱉,不會出一點錯。
四個人貼著藍色帳篷的帆布往板房方向挪,帆布被山風吹得啪啪響,正好蓋過了他們踩在草葉上的沙沙聲。剛走到帳篷拐角,林默的左腳剛落下去,整個人猛地頓住,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迎面一道雪亮的手電光直接晃過來,一個穿黑T恤、拎著銀灰色醫療箱的男人正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四個穿作訓服拿槍的人,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睡意。
空氣瞬間凝固了,連山風都像是停了。
也就是一秒,對方反應過來,腮幫子猛地鼓起,就要張嘴喊警報。
陳曦比任何人都快,她手裡攥著的鋼製活動扳手根本沒猶豫,直接抬起來砸在對方的後頸,“咔”的一聲骨骼悶響,那人連聲音都沒憋出來,眼睛一翻,順著帳篷杆軟倒在地,手裡的醫療箱滾出去,箱蓋彈開,碘酒棉球、繃帶撒了一地,還掉出一包顧明遠常用的進口止痛藥——分明是他的私人保健醫。
“不對,”小周立刻蹲下來,手指飛快搭上那人的頸側,摸完鼻息又摸了頸動脈,皺著眉直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咱們出發前核對的佈防名單里根本沒這個人,內線給的圖上核心區只有一個巡邏哨,怎麼會平白多出一個?是訊息錯了?還是咱們外圍數錯了?”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那股不妙的預感直接攥住了心臟,剛要開口說按預案撤出去,在外圍重新等大部隊合圍,半山腰瞭望塔的方向,猛地掃過來一道慘白的手電光,光束像長了眼睛一樣,直直釘在他們藏身的拐角,緊接著就是一聲震耳的槍響——子彈帶著風聲擦著林默的左臂飛過去,蹭破了袖管,帶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緊接著狠狠砸在旁邊的樟樹幹上,飛濺的碎木屑打在林默臉上,密密麻麻的疼,混著硝煙味瞬間鑽進鼻子裡。
“暴露了!走這邊!”林默咬著牙,一把拽住旁邊陳曦的胳膊,轉身就往板房後方的山林跑,子彈跟著掃過來,打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泥土濺得滿天飛,碎石子蹭著小腿肚子刮過去,疼得人一哆嗦。
沒跑出去二十米,前方的樹影裡直接衝出來三個端著仿AK的匪徒,子彈劈頭蓋臉掃過來,打在草葉上噗噗響,四個人趕緊往板房的水泥牆後躲,子彈掃著牆皮往下掉碎渣。小周咬著牙探出頭,抬手兩槍,槍聲短促精準,直接命中兩個匪徒的胸口,兩個人哼都沒哼就倒了,剩下那個匪徒見狀紅了眼,一咬牙拽開了腰上手榴彈的保險栓,冒著青煙的黑疙瘩直接朝著牆根扔了過來。
黑乎乎的手榴彈滾過碎石,“咕嚕嚕”停在小周腳邊,青煙滋滋往外冒,小周瞳孔驟縮,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距離太近,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抬手扔回去的時間都沒有。
也就是瞬間,身邊的小吳猛地撲了過來,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小周撞出去好幾米,小周後背砸在牆根,抬頭就看見小吳整個人結結實實撲在了手榴彈上,後背弓起來,把整顆手榴彈死死壓在了身下。
“小吳!”
一聲沉悶的爆炸響過,硝煙瞬間衝開來,震得人耳朵嗡嗡發鳴。硝煙散開來的時候,小吳的後背瞬間被數十塊彈片撕開,藏青色的作訓服幾秒鐘就被暗紅色的鮮血浸透,溫熱的血順著衣角一滴一滴砸在泥地裡,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記。
“小吳!小吳!”小周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他往下滑的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慌慌張張按在傷口上,瞬間整個手掌就被鮮血浸透,粘糊糊的,“撐住!我給你包紮!救護車就在山口,大部隊馬上就過來!撐住啊!”
小吳咬著牙,臉白得像山頭上的積雪,嘴唇抖得不成樣子,用盡全身力氣推了小週一把,細細的氣音從喉嚨裡飄出來,帶著血沫:“別管我……你們快走……抓顧明遠……別讓他把國寶運走……船明天一早就到……”
話音剛落,又是一串子彈從追來的匪徒那邊掃過來,打在板房水泥牆上砰砰直響,碎石掉了一地。林默拽著還發愣的小周和陳曦,往板房側後方的土坡跑——坡下的亂草被撥開,赫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那是內線早就提過的、顧明遠挖國寶的時候修的備用通道,直通山崖內部的核心挖掘點,原本應該被鐵柵欄鎖死,此刻柵欄卻歪歪扭扭倒在一邊,洞口大敞著,黑得像一頭張開嘴的巨獸,看不到盡頭。
“走地道!正門被匪徒堵死了,大部隊還從山口趕過來,我們只能從這裡進去,直接端了他們的核心!”林默彎腰就要去扶小吳,小吳卻拼盡最後力氣擺了擺手,硬撐著靠在洞口冰涼的土牆上,枯白的手攥緊了自己的槍,槍口穩穩對著洞口外的追來的方向,“我不行了林隊……我撐不住,帶不動了……我幫你們守住洞口,不讓他們從後面包抄……替我……跟我媽說……兒子沒丟臉……沒給警察隊伍……沒給國家丟臉……”
小周的眼睛紅得要滲出血,額頭上青筋蹦得老高,攥著槍就要轉身往回衝,跟那些匪徒拼了,被林默一把拽住衣領狠狠拉了回來。“冷靜!現在衝出去就是白白送死,小吳的命不能白丟!我們把顧明遠抓了,把國寶拿回來,才對得起他!”林默的聲音咬得發緊,指節攥得發白,狠狠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轉身第一個彎腰往地道口走。
三個人轉身衝進濃稠的黑暗,洞口外很快就傳來了匪徒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雜亂的槍聲,混著小吳沙啞的吶喊,隔著厚重的土層,聲音慢慢模糊,最後只剩下地道里的滴水聲,滴答、滴答,敲在三個人的心上。
林默咬了咬牙,一把抹掉臉上混著灰塵和汗的水珠,開啟別在頭盔上的頭燈,米黃色的光柱猛地撕開前方的黑暗,照著潮乎乎滲著水的石壁,往地道深處延伸。
原定的天衣無縫的計劃,早就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衝得七零八落,後路被斷,追兵在後,三個帶傷的人孤懸在敵人心臟,沒有後援,沒有退路。
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只能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