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的地氣混著岩石的腥氣,黏在三人的後背上,打溼了警服。礦燈光束斜斜砸向前方,被地道深處的黑暗吞掉末尾,只有鞋底蹭過碎石的咯吱聲,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順著傾斜的地道往下走了大概一百米,眼前突然豁然開朗——巖壁分出了兩條岔路,左側的通道足足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地面還留著清晰的輪胎印,右側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過,積了半指厚的浮灰。
陳曦攥著追蹤器貼到巖壁邊,指尖壓著螢幕慢慢挪,淺綠色的訊號條瞬間跳滿格,她趕緊壓低聲音,氣息因為緊繃發顫:“訊號就在前面,強度特別大,肯定有伺服器和大型基站在這兒,錯不了。”
礦燈繼續往前挪,越往深處走,空氣裡那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道就越重,像一張冰涼的紙,慢慢糊住人的口鼻。走到通道盡頭,一扇足有半米厚的防爆門嵌在鋼筋混凝土裡,刷著暗灰色的漆,門軸沒有鎖死,留著一指寬的縫,漏出裡面昏黃的燈光。
林默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抬手推住門板慢慢往裡推,沉重的門軸發出一聲極低的吱呀聲,三個人端著槍魚貫而入,礦燈齊刷刷亮起來,把整個二百多平的空間照得清清楚楚。
靠牆整整一排全定製全透明恆溫實驗櫃,玻璃擦得一塵不染,黃褐色的福爾馬林溶液裡,泡著形態各異的殘缺人體器官——泡得發腫的大腦半球、帶著縫合痕跡的半個胸腔,甚至還有半隻連著手骨的手掌,泡得發白的組織在溶液裡靜靜浮著,看得人後脖子直髮麻。靠另一側的鐵架子從地面頂到天花板,堆滿了牛皮紙封的檔案袋,每個袋口都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編號,從1號排到了47號。房間中央的不鏽鋼實驗臺上,鋪著乳膠手套,幾份塑封好的病理報告還帶著剛打印出來的溫度,整整齊齊擺在電腦旁邊。
陳曦端著槍慢慢靠過去,槍口斜指地面,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報告翻開,剛掃了兩行,臉色“唰”一下白得像紙,握著報告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抖,連聲音都劈了:“林隊……你快過來看看這個。”
林默快步走過去接過報告,鉛字清清楚楚印在銅版紙上,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眼睛:“受試者37號,成年男性,靜脈注射古菌群提取物12,24小時出現神經狂躁症狀,48小時顱內壓升高,72小時後腦組織全面纖維化,宣佈死亡。檢測結論:古菌群提取物可自主透過血腦屏障,結合神經遞質受體,可定向調控神經活性……”
他翻完這份,隨手抽過旁邊一摞檔案,嘩啦啦翻過去,全是一模一樣的實驗記錄,每一份都對應著一個編號的死者,翻到最底下那份泛黃的紙質記錄,墨跡都快暈開了,日期清清楚楚寫著——二十年前,十月十七日。
整整二十年,這裡一直在做人體實驗。
“林隊!你快來看這兒!”小周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帶著壓不住的驚怒,他蹲在一個落了鎖的鐵皮櫃邊,已經撬開了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堆著十幾瓶藍標籤的注射劑,標籤上的生產批號都是最近半年的。“去年省城精神病院失竊的那批精神類管制藥品!原來全都藏在這兒!上個月網上瘋傳的那款吃了就讓人產生幻覺、成癮性比海洛因還強的‘神仙藥’,就是他們用這個摻出來的對不對?”
陳曦把槍別回腰後,拉過實驗臺的椅子坐下,按下了電腦的開機鍵。主機嗡鳴兩聲,桌面很快跳出來,唯一一個加密資料夾孤零零躺在桌面上,就是技術科預判的那個。她深吸一口氣,輸入上週從合作技術公司拿到的破解金鑰,滑鼠輕點回車,資料夾“咔嗒”一聲彈開,密密麻麻全是帶日期的往來郵件,發件人全是海外的匿名地址。她快速翻了兩封,手指停在螢幕上,聲音發顫地喊林默:“林默,你看……咱們全都錯了,他們根本不是隻為了挖文物。”
螢幕上的英文郵件翻成中文,字裡行間的瘋狂讓人心驚:“古城夯土層深處的金盒已定位,核心樣本為西元前三千年前泥炭層封存古菌,功能驗證完成,可定向改造人類神經活性,成品單劑交易價格一千萬美金,遠超文物走私利潤。”
陳曦指尖劃過螢幕,喉嚨發緊:“他們找了這麼多年的古城寶藏,根本不是黃金玉器,是那盒埋了三千年的古菌,他們要把這個做成生物武器,賣給境外的敵對勢力,賺的錢比走私文物多一百倍。”
林默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檔案架最下層那份標註著“31號”的牛皮紙袋上,抽出來開啟,一張泛黃的一寸照片掉了出來,他撿起來,瞳孔猛地縮緊。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穿著八十年代的考古隊工作服,胸前的工作牌寫著名字——就是三十年前考古隊進山後離奇失蹤的張順。他往下翻,檔案最後一頁只有寥寥一行字:“實驗完成,屍體無用,骨骼留存做碳十四檢測。”
再往下翻,一份塑封的屍檢報告影印件露了出來,抬頭清清楚楚寫著“鄭凱”兩個字——就是上個月進山追蹤線索,意外墜崖身亡的年輕隊員。對方居然早就偷偷拿到了鄭凱的屍樣,檢測他體內有沒有古菌殘留。
所有散落的線索瞬間串成了一條線,所有的疑團瞬間解開。原來整整三十年,顧明遠祖孫三代對外說找古城寶藏,從頭到尾都是幌子。他們找的從來都不是金銀,是能害人的活樣本。文物走私只是他們的遮羞布,賣文物賺來的錢,全都投進了這個見不得光的人體實驗專案。去年省城精神病院的管制藥品失竊,是他們乾的;網上散播“古城有長生藥”的謠言引貪心的人進山,是他們乾的;那些進山後失蹤的人,全都成了他們地下實驗室的受試者。三十年前,林默的父親追查文物走私案,就是意外發現了顧明遠的爺爺顧守之偷偷做實驗的秘密,才被人滅口,連屍體都沒找到;李山的父親當年跟著顧守之當嚮導,發現了地道的秘密,被他們扣上盜墓的帽子,逼得在山裡上吊自殺。
林默攥著那份屍檢報告,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裡,流出的血沾溼了報告的邊角,他胸腔裡的血像被點燃了一樣,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三十年了,他從警校畢業當刑警,追著這條線索跑了整整八年,今天終於把真相攥在了手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清晰的皮鞋腳步聲,不急不緩,一步步踩在石板上,清晰得就踩在三個人的心上。緊接著,顧明遠那副帶著笑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溫和和,卻帶著刺骨的涼意:“林隊長,既然來了,怎麼躲在裡面不出來見我?我等你這一天,整整等了三十年了。你父親當年欠我的賬,咱們今天總得算一算。”
林默猛地抬眼,對面的陳曦已經攥緊了手槍,拇指推開了保險,小周也端著槍對準了門口,呼吸放得又輕又穩。他把那份帶著血的報告塞進隨身的證物袋,扣好袋口,抬手拉開自己手槍的保險栓,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隊友,兩個人的眼神里都沒有退意,只有和他一樣的決絕。林默點了點頭,槍口對準了那扇虛掩的門,腳步一步步往前挪:“走,出去會會他。這筆壓了三十年的賬,今天該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