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分局的警燈在凌晨三點的濃黑裡輪轉,紅一塊白一塊的光劈碎墨色,晃得指揮部裡所有人眼睛發漲,心臟跟著燈閃突突直跳。三個小時前接到線報,江哲帶著研究所的高危生物樣本潛逃至機場,所有出入口早已拉上封鎖線,邊檢的協查警員把進港出港的所有航班旅客名單篩了三遍,安檢錄像倒放了一遍又一遍,連貨運艙待清關的集裝箱都全部拆開逐箱過了X光,別說江哲本人,連根裝樣本的黑色保溫箱的毛都沒摸到。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把機場的地板撬開翻找時,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年輕警員喘著粗氣撞開指揮室的門,手套上沾著垃圾桶的穢物,手裡舉著兩個透明證物袋:“趙隊!陳姐!在角落男廁最裡面隔間的垃圾桶裡找著的!”
證物袋遞到桌子上的瞬間,滿屋子的呼吸都停了。一袋是揉成皺團的護照,一袋是螢幕摔得佈滿蜘蛛紋的黑色手機。藏藍色護照的封皮邊角,一點暗綠色黏液印在那裡,擦都擦不掉——那顏色,和實驗室臺賬上標的生物樣本培養液一模一樣。
技術隊立刻調取了私人VIP通道的監控,畫面一出來,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四個小時前,江哲穿著連帽衛衣低著頭,跟著一個穿機場制服的人走了不需要聯檢的專屬通道,全程沒刷身份證,沒過安檢,直接進了外接停車場。停車場出口的監控拍到了接他的車,銀灰色廂貨,車身乾乾淨淨沒有牌照,畫面放大定格時,趙剛一拳砸在桌子上,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他孃的這輛車。”
半個月前研究所樣本報備丟失時,這輛車就出現在研究所後門的巷口,等警方趕過去,只留下一道輪胎印,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早就等在這裡接人了。
“果然跑了。”趙剛一拳砸在臨時指揮室的鋼化玻璃會議桌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桌上的搪瓷水杯一下子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出來,順著桌腿流到他的警褲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渾然不覺,咬著牙重複道,“我們還是晚了一步,他肯定已經把樣本帶出去了,接下來怎麼辦?”
陳曦對著筆記型電腦揉了揉熬得發紅的眼睛,眼尾掛著明顯的青黑,指尖因連續幾個小時敲鍵盤泛著白,她點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金流向圖,滑鼠滾輪往下一拉,三條彎繞的藍色線條最終匯攏,點在同一個落腳點上:“我把江哲這次收的一百萬佣金溯源理清楚了,錢最早從開曼群島的匿名賬戶出來,繞了三家空殼公司,洗了三道,最終才打進江哲的私人賬戶。有意思的是,這三家空殼公司,註冊地全在納閩島。”
她抬眼掃過滿屋子熬得眼睛通紅的警員,聲音壓得又沉又冷:“都知道納閩是什麼地方——東南亞有名的離岸避稅天堂,公司控股資訊完全不對外公開。別說我們,就是國際刑警去查,也摸不到實際控制人的底。我們已經給國際刑警發了協查申請,但按流程走下來,至少要半個月才能拿到資訊——我們等得起,江哲等得起嗎?那個裝著樣本的保溫箱,維持樣本活性的時效只有72小時,再過不到三十個小時,樣本要麼失活報廢,要麼就已經落到買方手裡了。”
陳曦指尖狠狠點在螢幕上一家公司的名字,加粗的黑體字釘在螢幕中央,清晰得扎眼:古城發展有限公司。“你們看這個名字,和顧明遠折騰了十年的古城儲能專案,能對上吧?我查過,顧明遠早年剛起家時,就註冊過一串帶‘古城’字號的公司,不可能是巧合——這就是顧家用來走黑錢的殼。”
滿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到了靠窗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身上。
林默坐在硬塑膠靠背椅上,閉著眼,骨節分明的指節輕輕敲著扶手,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腦海裡翻湧著父親林建軍雄生前留下的那本黑色皮革筆記——那本筆記他翻了無數次,邊角都磨得起毛了。父親當支隊長那會,九十年代末,曾和東南亞華人商會合作抓一個逃去納閩的大毒梟,當時是商會的線人“老鬼”幫的忙。當年老鬼被毒梟派的人堵在港口,是父親冒著槍子把他推上漁船送出了國,老鬼欠著林家一條命。
那個電話號碼,父親寫在筆記的最後一頁。當年墨水暈開,邊緣糊成一團,數字卻個個清晰。林默從警校畢業那天,領警號的晚上,就把號碼抄進了手機,存在通訊錄最底端,一存就是二十年,從來沒打過。他總覺得,這個人情是父親拿命換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他睜開眼,深褐色的眸子裡燒著一點沉暗的火——燒了三十年的火,今天終於要燃出來了。他伸手摸出褲兜裡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很久,通訊錄滾了一遍又一遍,才找到那個壓在最下面、通話記錄從未亮過的號碼。他盯著螢幕定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鈴只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訊號裡帶著滋滋的電流聲,背景隱約有海浪拍岸的嘩嘩聲,接著一個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的中文聲音傳過來,帶著南洋海風的鹹澀:“哪位?”
“我是林建軍雄的兒子,林默。”林默的聲音壓得很穩,只有握著手機的指節,一點點泛出白色。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現在有個案子,要查納閩一家叫‘古城發展’的空殼公司,需要您幫忙。我父親當年的人情,我林默這輩子,一定加倍還。”
那頭突然靜了,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順著訊號飄過來,一下,又一下。十幾秒的沉默,短得像一聲嘆息,又長得像過了整整二十年。隨後一聲低低的笑傳過來,帶著歲月磨出的滄桑,沙沉沉的:“原來是林老弟的兒子。當年你父親救我一命,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林家的,這個忙我幫。你等半小時,我給你訊息。”
電話直接掛了。
指揮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噠、咔噠”,每一聲都踩在心臟上。所有人都盯著林默手裡那臺黑著螢幕的手機——三十分鐘,每一秒都熬得人後背發緊。年輕警員偷偷摸了摸腰間的警棍,趙剛點了根菸,吸了一口就捏在手裡,煙燃了很長一截灰,他都沒動。陳曦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
三十分鐘剛到,手機突然“叮”的一聲,簡訊提示音準時響起,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林默點開簡訊,是一張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內容是泛黃卷邊的紙質註冊檔案。鏡頭特意拉近,對準了“實際控制人”那一欄,花體英文寫得清清楚楚:Shouzhi Gu。
顧守之。
原來這家公司,三十年前就是顧守之親自注冊的。從那之後,它就一直低調運作,顧家所有見不得光的黑錢、見不得人的交易,全都是從這家公司走的。照片下方還附了一張清晰的流水截圖:十天前,一筆一千萬美元的進賬從歐洲一家生物製藥公司的賬戶匯入,而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恰好就是此前追查了半年的“教授”背後,那個境外生物實驗室的註冊地址。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像拼拼圖般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從三十年前林建軍犧牲在城郊爛尾樓那天起,一根線牽了三十年,繞過大半個中國,最終所有線頭都匯向了納閩那個彈丸小島。
林默拿起遙控器,將照片投到指揮室的大白幕上,指尖點著那行花體英文,聲音沉得像燒紅後冷卻的鐵:“顧守之三十年前就鋪好了路,祖孫三代接力——顧明遠在國內收尾,江哲負責把樣本帶出來交貨,現在人已經到納閩了。國際刑警的流程趕不上,我們怎麼辦?”
趙剛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啪”地扣在頭上,帽簷壓得極低,露出一雙燃著火的眼睛,額角青筋暴起:“還能怎麼辦?走加急跨境申請!我現在就給上級打電話請示,林默帶小隊跟我走,直飛納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樣本必須拿回來——絕對不能讓這幫孫子把東西流出去!那是能人傳人的烈性毒株,要是落到歐洲黑市,就是世界級災難,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老鬼已經幫我們找好了落腳點,到了納閩他接應我們。這次,不管顧守之躲到天涯海角,這張織了三十年的網,今天就得收!”
林默伸手摸了摸領口,警號的冷金屬牌隔著純棉襯衫,燙得他後頸皮膚髮緊。三十年了——從他放學在家門口等到父親犧牲的訊息,從他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埋進烈士陵園,從他穿上警服、把警號別在胸口那天起;從警校畢業,主動去老城區當片警,一步步進刑偵,破了一個又一個案子,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就是等這一天嗎?那根牽了三十年恩怨的線,終於要牽到頭了。
他拿起牆角的槍套,乾脆利落地別在腰上,磨得發亮的槍柄貼合著掌心的溫度——那是他用了十年的配槍,每一道磨痕都熟稔於心。他抬頭掃過整裝待發的隊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熬了一夜的疲憊,卻個個眼睛亮得像火。他聲音鏗鏘,壓著三十年的沉鬱與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痛快:“收拾東西,出發。這次,一個都跑不了。”
兩百公里外的納閩島,鹹溼的熱風捲著椰子香吹過濱海莊園的露臺。滿頭白髮的顧守之握著珍珠貝框的望遠鏡,鏡片對準機場方向的天際線——輪廓模糊的飛機正降落在跑道上。他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綠得發沉的翡翠蹭著掌心,他對著身邊垂手站著的江哲笑了笑,皺紋裡都浸著三十年終得所願的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