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市屬病毒研究所分配的職工家屬樓,三十年的老房子,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米白色棉麻沙發罩沒有一絲褶皺,連靠墊都擺得端端整整,與沙發邊線嚴絲合縫;書桌上的原木筆筒裡,筆插得整整齊齊,鋼筆按顏色深淺排得絲毫不差;透明玻璃水杯倒扣在粗陶瀝水架上,杯口的水痕已晾得半乾,陶面上連一點水漬印都沒留下;陽臺防盜網上還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格子襯衫,風從半開的窗鑽進來,衣角便跟著輕輕晃,洗衣粉的淡香飄過來,完全看不出一點匆忙離開的痕跡。收拾得比江哲那住了四十年的老母親還要齊整,倒好像江哲只是拎著菜籃子下樓買蔥姜,轉個身就能掏鑰匙開門,笑著扶扶眼鏡問來人找誰。
反常的乾淨,就是最大的不對勁。林默指尖搭在腰間配槍的槍柄上,眉峰悄無聲息地皺了起來:“所有人分散開,按網格蒐證,不要漏任何一個角落。”
技術隊應聲散開,女技術員陳曦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半推的筆記型電腦——磨砂黑色機身還留著江哲的一點體溫。按下開機鍵的瞬間她就皺了眉:進系統比正常機子慢了整整三倍。點開硬碟管理器的那一刻,她的瞳色猛地沉了下來:整個C盤到D盤空空蕩蕩,連繫統預裝的辦公軟體都被刪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是被人用專業工具徹底格式化過。
“清得太乾淨,反而有問題。”陳曦指尖敲著黑色鍵盤鍵帽,指節因用力泛著白,飛快調出硬碟分割槽表,藍灰色的游標在一串資料條上快速滑動,“普通人格式化只會清掉明面上的資料,他這是故意抹除痕跡,肯定留了專門存東西的隱藏分割槽——不懂分割槽表的普通人動不了這個分割槽,我試試恢復資料。”
林默沒圍著電腦轉,他順著牆根走到整面頂天立地的書架前。淺棕色原木書架擺得滿滿當當,全是專業書,燙金書脊從分子生物學到病毒遺傳學,按出版年份整整齊齊碼到天花板,連一點空隙都沒留。他逐本抽出來檢查,指腹慢慢掃過每一本書的封皮和書脊,蹭過紙漿與硬紙板的粗糙質感,抽出來翻一遍內頁再放回原位。直到翻到第三排中間那本卷邊的《分子生物學導論》時,指腹忽然摸到一點異樣的凸起——就在封皮和硬紙板夾層的位置,藏著一小塊硬邦邦的東西,不像是紙漿本身的厚度。
他指尖沿著封皮邊緣慢慢拆開一點老化的粘膠,牛皮紙封皮裂開一道細縫,指尖探進去,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米黃色便籤紙。紙邊因反覆摺疊磨得起了毛,邊緣發絨,展開時還掉了一點細碎的紙渣在林默掌心。紙面上只有三個歪歪扭扭的手寫鋼筆字:普羅米修斯。字寫得很急,筆尖好幾次戳透了紙背,背面能摸到三個凹凸不平的小坑,看得出來寫這三個字時,寫字的人手在抖。紙的左下角邊緣,蹭著一點淺淡的暗綠色痕跡,顏色和方才他們在樓下廢棄實驗室冷櫃旁撿到的殘留汙漬一模一樣。
林默剛把紙條遞到陳曦面前,貼在領口內側的那枚舊警號忽然猛地一燙。
那是他父親林正國留下的遺物。三十年前父親被害後,局裡整理遺物把這枚帶編號的警號發還給林家,林默從入警第一天就一直把它別在領口貼身帶著,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異樣。方才在樓下實驗室搜冷櫃時,這枚警號只是輕輕震了幾下,林默只當是自己的錯覺,可此刻溫度升得極快,沒幾秒鐘就燙得像貼了一塊燒紅的小鐵片,隔著純棉襯衣都灼得皮膚髮疼——和剛才那點微弱振動完全不一樣,是實實在在、帶著警示意味的灼熱,燙得皮膚都發疼。
“‘普羅米修斯’?是那個專案的代號嗎?”陳曦眼睛盯著螢幕上的分割槽恢復進度條,頭也沒抬地開口,指尖還在飛快敲著鍵盤,“普羅米修斯偷天火給人類,這幫瘋子反倒把殺人病毒當‘火’?倒真是符合他們的做派——要給全濱海幾百萬人生靈塗炭。”
淡藍色進度條沿著進度框緩慢爬向頂端,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陳曦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呼,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找到了!隱藏分割槽找到了,不過有雙層RSA加密,我用之前備好的金鑰庫試試破解。”林默低頭看著仍在發燙的警號,指尖隔著襯衣摩挲著冰冷的金屬邊緣,沒說話。房間裡只剩老舊吊扇轉動的嗡嗡聲,和鍵盤清脆的敲擊聲,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又過了整整二十分鐘,電腦螢幕猛地一閃,原本灰藍色鎖定的隱藏分割槽驟然彈開,密密麻麻的基因測序圖和手寫體實驗資料瞬間鋪滿整個螢幕,藍黑交織的色塊看得人眼睛發花。陳曦隨手拖動滑鼠翻了兩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得乾淨,原本搭在滑鼠上的指尖猛地頓住,連指節都泛了青,聲音抖得像是被寒風颳過:“林隊,你快來看……這是新型冠狀病毒的變異株,他們在人工定向改造致病性!你看這裡,實驗記錄寫得清清楚楚——空氣傳播率92%,基礎病患者致死率超過60%,平均致死率37%……這哪裡是什麼公共衛生研究專案,根本就是生物武器!”
林默立刻湊過去,領口的警號離螢幕越近,溫度升得越快。等他拉開一點領口,讓警號湊近螢幕上那行高亮標註的核心基因序列時,熱度陡升,燙得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那熱度幾乎要燙透皮膚滲進骨頭裡。一個被他埋在記憶深處近三十年的模糊片段,猛地跳了出來——他想起父親留在樟木箱裡的刑偵筆記,最後幾頁被父親用鉛筆反覆描過,字都暈開了,上面寫著:三十年前端掉顧守之的地下暗室,搜出半塊帶基因序列的膠片,還沒來得及送檢,就被人從證物袋裡偷走;剩下的半塊殘片,一直封在透明證物袋裡,跟著父親的其他遺物收在警號盒裡。那半年他天天翻父親的東西,警號始終和殘片放在一起,原來那半塊殘片早就蹭上了病毒樣本,這枚警號帶了三十年樣本痕跡,遇到同源的病毒基因資料,才會生出這樣的反應。
原來如此。原來三十年前,他們就開始做這骯髒的勾當了。
林默咬著後槽牙,下頜線繃得發緊,指尖攥得指節泛白,渾身的血都像凍在了血管裡,冷意從骨頭縫往外冒:“我父親當年查到了顧守之的陰謀,所以顧守之才殺他滅口,把所有資料都藏了起來。顧守之帶著兒子孫子躲進老山深處藏了三十年,攢了三十年,把病毒一代一代‘養’著,現在終於把毒株養穩定了,就賣給境外黑手,要毀了整個濱海。前幾天顧明遠拼著命去博物館搶那把銅鑰匙,根本就是障眼法,引著我們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文物走私上,真正的‘貨物’,從來都不是什麼古董,就是這個改造好的變異病毒!”
三十年前林正國撞破陰謀時,專案還沒成熟,顧守之只能帶著半成品躲起來,花了三十年才把毒株改造成符合買方要求的樣子。好不容易等到要交貨,就故意讓顧明遠跳出來搶鑰匙引開警方注意力,讓江哲悄悄帶著毒株出境。算盤打得太精,可惜還是漏了一點痕跡。
話音剛落,臥室方向傳來腳步聲。年輕警員小周蹭著褲腿上的牆灰,從臥室門口拖出一個半米見方、落滿灰塵的舊鐵皮盒子,盒子的掛鎖孔已經鏽死,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掛鎖,一看就藏了很久。他抬手攥住鎖頭,把槍托抵在鎖身往下用力一砸,“咔噠”一聲脆響,銅鎖整個崩開掉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踢腳線邊。他低頭翻了兩下,原本放鬆的表情瞬間繃緊,立刻抬頭喊:“林隊!找到了!這裡有一本江哲的護照,還有一張今天晚上飛吉隆坡的機票!離起飛時間還有四個小時,他想跑,肯定是把病毒樣本藏在隨身行李裡帶出去交差!”
林默立刻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黑色鋼針穩穩停在三點十分的位置。航班晚上七點十分起飛,就算江哲提前兩個小時到機場安檢,也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的佈防時間——晚一分鐘都可能出問題。他一把抓起腰上的對講機被迅速抓起,機場分局的指揮頻道瞬間調出,指尖按在通話鍵上,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沒有一絲起伏:“機場分局請注意,我是刑偵支隊林默,立刻封鎖全部航站樓出入境出入口,所有出境旅客、所有托執行李逐一核查,嫌疑人江哲,男,四十三歲,身份證號XXXXXX,目標是攜帶高危病毒樣本出境,絕對不能讓他離開國境線,重複一遍,絕對不能讓他離開!”
掛了對講機,他一把抓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往門口走,陳曦已經合上電腦,將整塊硬碟拆下來裝進證物袋封好,隊裡其他人也已收妥工具,整隊在門口待命。牆面上的老舊掛鐘仍在滴答作響,窗外的凌霄花被風吹得花枝亂晃,落在地板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來晃去,領口那枚警號的溫度終於慢慢降了下來,只剩下一點溫溫的餘溫貼在皮膚上,像父親三十年前沒說出口的提醒,一直貼在他心口,跟著他從警校畢業,一路走到了這裡。
車子引擎轟然發動,尖銳的警笛猛地劃破老家屬院的寧靜,三輛警車擦著牆根開出去,朝著機場的方向飛馳。沒人知道江哲是否改乘了其他路線,會不會從陸路或水路偷渡,沒人知道完整的病毒樣本是否已被提前轉移,更沒人知道,“普羅米修斯”這三個字背後,除了顧守之一家,還藏著多少內鬼,藏著多大的網。
只有穿堂風捲著病毒般的冷意,順著開了一條縫的車窗吹進來,涼絲絲地貼在林默繃得緊緊的側臉上。








